张高氏这边,张离田关昌黎油坊落了一笔钱,分家时田产、地亩、农具、好用的家什器物,又以“给老爷子、他四叔”的名义都揽到他们手里,所以分家后他们一直过着富馀的生活。
三个女儿先后到了出嫁的年龄出嫁。
大女儿比小蝶大几岁,婆家在雷家铺,先于小蝶出嫁。
二女儿比小蝶大一岁,嫁在孟家沟。
三女儿比希望大两岁,嫁在河左村。
两个儿子张希丰、张希贵,先是在刘庄坨的三官庙三先生那读私塾,后又到卢龙念了中学。
后来鬼子拉劳工,三爷在挖“交通沟”时被鬼子打死。
老太爷饮恨葬了三儿子,在与唱自吟打官司从唐山回来途中被推下交通沟后,又遭其毒手至死。
乱世之中的两起丧事都办的简单,并未有大开销。
老太爷当年要求姑爷:“我百年之后给东屋母子找找平”的嘱托,东庄姑爷赵嗣并没有办。
时下,只有未曾娶过人的残疾四爷张敬田和他们一起生活。他生活所需简单,到饭时上桌吃饭而已,家中事务概不过问,老太爷在时如此,老太爷离世后更是如此。
张高氏家当家人先后去世,此时她已经年逾五旬,从此家中大小事情她说了算,凭借当年分家时夺得的财物,一家人生活依旧过得富足。
娘家侄女高树枝常来住着,她比张希丰年长一岁,高颧骨,小眼睛,大下巴,薄嘴唇,白净的皮面中等个,一副冷静深沉的样子。她心中暗暗喜欢上了双眼皮、大眼睛、好脾气的张希丰。
希丰、希贵哥俩从卢龙念完中学回来,这位表姐照旧住在这不回家。
张希贵和哥哥身高差不多,中等个,鼓鼻子鼓脸,他眼睛略小,面色略黑,性格直爽,有话就说。
日久,张高氏看出侄女心意,大儿子似乎也乐意,她想成就这门亲事。心话说,东院的穷日子这么多年,都娶媳妇了,挺说有了身孕。我处处比她强,这事也不能落后,儿子十八也不小了,既然俩孩子愿意,我就成全他们。
张希贵表示不同意见:“表姐做嫂子,我不同意。”
张高氏:“不同意拉倒,又不给你。你表姐不是外人,亲上加亲,更觉贴心!我做主,就这么定了,把两间西厢房腾出来,给他们成亲。”
张希贵反对无效,西厢房里外粉刷一新,二人成了亲。
一家人吃穿花销依然如初,逢五排十石门集上,张高氏故意大声的告诉儿子“割二斤肉来”,就是让二奶奶听见我们有肉吃,你们连粥都吃不上。
他大儿子就会听话的把肉割回来,一家炖炖吃了。
哥俩从小念书,对种地不在行,春种秋收,就花钱雇工夫。老二张希贵不赞同这种过日子的方法:“我们大哥俩在家还叫工夫,不得花钱哪?”
他母亲:“你不知道好歹,我还不是心疼你们!”
张希贵:“大道沟坎上我爷爷那几亩地,你说卖就卖了,我爷爷因为啥死的?”
他母亲:“你真长大了,敢跟我这么说话。”哭喊着一屁股坐地上,“他爹呀——你看看你养活的好儿子,我还活着干啥哎……”
张希丰躲在自己屋里不出来。高树枝忙过来,一边从地上把婆婆往起拉一边说:“妈妈!别哭了,看人家笑话。”边说边用眼睛往东院这边溜。听了这话,婆婆果然止住了哭喊,又面向小叔子:“有这么跟妈说话的吗?快说你错了!”
张希贵冲他们“哼”一声走开了,他心里早就憋着——还剩几天就过节了,还非得割二斤肉。
他看不惯母亲这么过日子,看不惯哥哥这么由着母亲和嫂子。过了端午节,他同庄里几个人到京西去了。
希望挑着八股绳,披星戴月,重担压在肩上,两条腿不渠道路多么崎岖泥泞,一步一步,一天不知走多少路,他是在用年轻的生命维持生活。坚持了两年多换来的几个小钱,他们舍不得花,一毛一毛的攒起来。
秀英过门以来,一味地听婆婆话,如同一台做活的机器,家里地里一双手打理的有模有样。
二奶奶,多年来的苦熬岁月,吃糠咽菜的生活她过惯了。
几亩薄田打下的粮食,除去上缴捐税,把口粮留下一点自用,剩下的卖掉,过糠菜半年粮的生活。
连雨天院里积水连成一片,茅厕漂起的是一层糠皮。
就这么厉行节约,口挪肚攒。
希望从集上买回一头驴,二墙外的空地上,新埋的木桩,新搭的石台上,一口新凿的石头驴槽里放着铡的细细的干草。秀英手持平锹在往驴脚下垫着细面土。
希望、张孝勇在一旁看着驴儿吃草。希望母亲看着这头长毛、蔫了吧唧的小驴儿说着:“看你买的这是个啥驴啊,好象个蔫吧狗。”
希望:“这是个驴驹,是先主人家没喂上,蔫吧,毛长,你看这一冬天好好喂喂,加之点料,开春一伸腰长得远去了。使唤好了,是个好家伙。”
张孝勇眼睛转向希望:“大叔,卖瓦盆还中哈?”
希望回答:“中!”
张孝勇:“我也惦着跟你干,明儿你也带着我。”
希望:“干这个?你没听说卖瓦盆的,起早贪黑追死鬼。”
张孝勇:“这年头,不出去挣点,日子不好过啊……还有就是你还得帮我买头驴,咱俩好能走一块去。”
希望:“好办,下个集上我帮你去买。”
集日的牲口市,张孝勇在好朋友的帮助下,买了一头口好、脚力又好的驴。
为了自己这头驴长起来,希望下狠心买了一口袋黑豆,精心喂养。应适应到的拌草饮水,卖瓦盆回来早了还拉着它到外边打打滚。不到一年,这头驴滚瓜乱叫长成了一头好牲口。
希望、孝勇两人每天起早贪黑,为了多带些货,他们总是装上瓦盆牵着驴走,等卖空了再骑上驴。这也比挑担时快了许多,也轻松了许多。
有了伴,他们装的瓦盆更多,走得更远,回来也就更远了。
两人都年轻,正是好岁数。这一天,他们装好了驮子,牵着驴,希望说:“今天咱往东,远点走着,连给以后趟趟道。”
孝勇答应:“行,你说往哪咱就往哪,我听你的。”
说罢两人加快脚步向东走下来,过了安山,天刚麻麻亮。希望看清了,前面是只鹌鹑,脱口道:“我说是啥,唰唰的响,还是它!从安山跟咱走出来这么远。”
张孝勇:“是咱惊的,它也跟着起早了。”
“哈哈——哈哈——”两人大笑,笑声真个惊了这鸟,它猛的扎进茂密的草丛不见了。
来到昌黎,正是早饭后的时候,两人来到一个正欲收起的早点摊前,坐下。摊主过来招呼:“蒙二位不嫌,还有一罗烧饼。”又端来半盆子粥,一盘子咸菜。二人真是饿了,香甜的吃起来,由家出来,到六十里外,比半天功夫还长呢。
吃完后,希望说:“咱俩就此分开,一个向南,一个往北,后半晌还那时间回来聚齐,不见不散。你往哪边?”
孝勇说:“我往南。”
两人分向,各自卖货。
孝勇向南走,来到刘台庄镇卖一会儿,又去下边的村子转一圈,就卖的差不多了。回到城里,把剩下的两个不太规格的盆换了一卷子豆片,来到相约地点来等伙伴。
希望向北,从碣石山到刘家山,浦子峪等转到穗子庄,回来也都卖了。
二人相逢,解下草料口袋把驴喂上,稍作休息,就见一辆一辆拉着鬼子兵的汽车从东开来,往西开去,等鬼子车队过去,他俩骑上驴往回赶。
一溜气到了顾家店,离家大约还有二十多里了,他俩从驴上下来走走。也让驴歇歇,离开大路抄近道,一边走一边唠嗑。
希望说:“你看见没有,日本鬼子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了。”
孝勇问:“你咋知道?”
希望:“你没看见那鬼子兵得有六十多岁了,刮刮胡子都来了,长出来的都是白胡子茬,说明日本国没人了……”
孝勇:“那感是好,日本子完蛋了,咱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希望:“是这么个理,但不知道是八路军得天下,还是中央军得天下呢。”
孝勇:“谁得天下,咱不都是过日子。”
希望:“那可不一样,看着吧!”
张孝勇不晓得希望添加了中国共产党和给抗联传送情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