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到了关里,先到二姐家。
河左村她订过婚的张跃先听说对象回来了,到二姐家来看望。三姐向他说起回来是为瞧病的。张跃先说:“这好办,我有个表哥在唐山工作,他认识有名的好大夫,我带你咱上唐山去找他,保准能看好。”
二姐听这门路不错,当即同意让三姐去婆家,由对象领着去唐山瞧病。
张跃先带着三姐来到家,他父母也表示赞同。但两人年龄尚小,张跃先十九岁,三姐二十岁,还不成熟,决定让张跃先哥哥带着一起,去舅舅的儿子大表哥家,让大表哥想办法。
三人当天来到表哥家,说明来意,表哥答应:“明天我让司机开车来接你们,去看病。”
果然第二天,一辆吉普车,来把几人接上,去看老中医。
这位老中医七十多岁,询问了三姐发病原因,号了脉。“你这就是一股气湾在这里,扎几针就好了。”当场用大银针在胃部穴位行针。一连三天,三针,果然病除,两个多月的病,三针治好了。
三姐回到二姐家,说了治病的经过,没花钱,就把病治好了。二姐说没花钱,这是人家的人情在里面,咱找不到他表哥,买鞋礼物去河左村,谢谢张跃先父母,让他们向他表哥转达谢意吧!
姐俩从张跃先家出来,又去隔几个大门口的三姑家看看三姑,她就是三爷爷的三女儿,孀居多年。
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七日下午,太阳还有一米多高就要落下去了,桔红色的云霞衬在树后,树叶静谧,没有一丝的风。
我蹲在前大坑东沿上,面朝家洗一件刚穿两天的新衬衫。忽然,大坑水澎湃,拍上岸地水溅到我身上。咦?得有多大的风,才能把水拍到岸上,突然起风了?我抬头向西张望没风。忽然脚下大地晃动,是地震了,我端起盆口喊着:“地震啦!”向家跑来。到前门口,妈妈扶着奶奶也从屋里出来了。
“地动了,还不小。”妈妈奶奶说着。
瞬间村里人们也都跑出屋,人生嘈杂起来。
惊慌不定的人们在外站了一阵,到了准备晚饭的时辰,家家开始做饭。
我把衬衣搭在铁线条上,怪事儿,往天这时鸡早都进窝了,今天一群公鸡母鸡跳到鸡窝顶上,扬着脖子东看西看,躁动不安。猪也喂过了,不进窝在院里乱走。
傍晚时不安定,到了睡觉时间,人还是都睡下了。
二十八日凌晨,人们被地震惊醒,跑出去,无论老少,再也睡不着了。有两回馀震并不大,到时间,人照常吃饭,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中午来到家,有关地震的事发酵了。
人们从大广播中得知这次地震,震中在唐山,造成了破坏。
村里大队、小队很重视,要求家家搭地震棚,晚上一律睡在地震棚里,不许进屋。
天下起了雨,地震等原因学校停课。柳振一来了,他不放心去了关里的儿媳妇是否安全,更后悔话说重了,将着爹让三姐回关里治病,这次那里是震中,大地震房倒屋塌,不知她们怎样呢!
他是个严重结巴,连眨巴眼睛带鼓嚜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看了着急难受,拿起一把洇湿的草出屋,掀开塑料布钻进“大育苗床”似的地震棚搓绳。狭窄,只能坐着,跪着都不够高的地震棚里,雨点噼噼啪啪砸在上面,如同砸在我头上、肩膀和背上,令人不安。
这时有人掀开塑料布门,爬进来,我一看是二哥,厌烦地:“你进来做什么?”
“东南角不严实,我看看压压,你帮我拽拽。”
“我不管!”划拉起打开的草把和几挑绳子钻出去。
我出来,还是不爱进屋,在房前屋后转,早被雨水打湿,冷地打战。进屋找身干衣服,到东屋门后,粮屯旮旯,把衣服还上。
大广播每天都播报地震情况,我们的心提到嗓子眼。大姐、二姐家房子都不是很好,加之去个治病的三姐,尤其是二姐家,本就风雨飘摇的房子,大姐家五个女孩,最大的和我同年,一个比一个小,地震时不知跑出来没有。
火车不通了,写信也不知道通不通,通不通也写,寄出去看。邮出去很长时间,不见回信,没有消息。
等待中时间很漫长,终于二姐来信了,她们都很好。房子倒了,没人伤着。三姐病治好了,快回去了,我们的心稍轻松些,人没事就好。
房子都倒了,也很严重。我们家三间正房、三间厢房也都倒了,屋里不少地东西也不知怎样了。
终于三姐回来了,穿着一件海蓝色线衣,还是搭肩的小辫子。病好了,看着精神了,但她身上,多了一种我看不懂的性气。
爹关切的询问家里房子的事情,的确房子、院墙都倒了:“我回那当院看看,破稀烂糟一片,我不知如何是好。就咱那房子、当院,起早那次跑到前当院,正房厢房一倒非砸中不可非死即伤是肯定的。
大壮家,当院小,三壮、四壮都挨砸了……”
“哎呀——这么说不上这来,我都兴许挨砸啊!”奶奶接道。
三姐给我们讲起骇人场面,头天傍晚,就看西北上蓝光闪铄,异样地声音十分吓人,接着大地摇撼起来,东西摇晃接着往前一颠,如同簸簸箕左右摇动再往前一簸把康秕甩出去一样,你说那房、墙好的了么。
大石头像拍皮球一样拍起来多高。
张春元在北河,走到二队高粱地,颠地他站不起来,把高粱压倒了一片。
房子、墙就倒了很多,人们陷在馀震的恐慌中,夜晚多数人都在院子里过夜。
凌晨蒙眬时分,又来一次更大的地震,房子全倒了,连一迈克尔地墙头也没剩下。
倾盆大雨中,哗啦啦地倒墙声,扬起地烟尘,人们的吵嚷声、哀嚎声混杂在一起。灾难中的人们顿感失去了生命的依托,如同世界末日来临一般。
这时的公社干部们没乱,他们几个人拿着喇叭沿街狂喊:“别慌,大家别慌!快!快!往北山跑!都上北山!”
年纪大的老人哭嚎着:“我哪也不去,死也死在家里。”
“背上老人,走!谁不走也不行!”
头上大雨倾盆,地上雨水奔流,男女老少,哭喊着跑向北山,有的裹条褥单,有的光着膀子,慌乱地麻木的只管往北山跑。
猪、羊、狗也在人群中乱窜,撞人的腿……
“哎哟!妈呀!”乱哄哄跑到北山,上了山顶。
“你们是怎么出去的?”我们问三姐。
“头天晚上那场震,二姐家东屋靠山墙没倒,我们睡在里面,起早时猛烈地晃动我们都醒了。二姐夫抱着新敏,二姐抱着鑫汇,我嗖地下地开门,却怎么也拉不开门闩,二姐夫‘你起来’说着把孩子交给我,他后退两步,砰!一脚把门踹开,我们跑了出去。”三姐讲着。
“恩——这儿个险!”奶奶不由地动了一下身子。
“刚到当院,房子哗啦——房盖就下来了。这时庄里都乱营了。我们在当院待着,二姐从柴火堆上找来锅盖大一块塑料布,把俩孩子围当间,我们顶着。一会儿就听公社来人了,三姑家孟印堂也在里面,都让往北山跑,二姐找着孩子的小被,跟着人群一起逃往北山。”
“上北山干啥呀?”四姐发问。
三姐:“到了北山山顶上,雨一点也没小,天阴的水罐一样,就好象有无尽的水要倾泻下来。人们挨着、挤着坐到一起,二姐把小被垫在我们屁股底下,我们还好,头顶上顶着点塑料布,但也全身早已湿透,屁股底下坐着小被下面流着水。没带什么来的任凭上面大雨迫,下面流着水。
人们都不说话,大概在想,要死在这儿了。
在山上蹲了一天,有的大队、小队干部也在,雨一直没歇,孩子们挺不住了。三队队长石长海‘爱咋儿咋儿地!走!老婆子家去烙饼去,死了也闹个饱死鬼!’说着下山去家里,烙一盆饼回来。别人家挺不住的,也回家去弄点吃地回来。
在山顶过了夜,到翌日天明,雨住了,人们下山,回到没了房子的家。”
妈妈:“人们可遭了难了!”
“接着馀震也不小,一直持续。我们下山回家,二姐夫用门板在院里搭了个临时床,立起木头苫了个棚子,大致家家如此。
在棚子里,二姐做饭,小铁盆放着碗,我坐在‘床’上一手抱着鑫汇,一手柄着小盆,里边的碗还是被颠出去多远。”
“这么大的地震,不光我们没经过,也没听说过,过去都是说柜钌铞响啦——地动啦,哪见过这么邪乎地!”奶奶道。
爹说:“我得回去看看去,家还那些东西呢,房倒了,东西也得经管经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