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单某商场。
商场中庭搭了个临时舞台,红色地毯,金色栏杆,背景板上印着巨大的化妆品品牌标志。
上午十点,人挤得满满当当,大部分是年轻女孩,举着应援牌踮脚张望。
舞台侧后方,刘卿尘一众人坐在临时搭建的贵宾休息室。
“还有十分钟。”阳天真坐在旁边刷着行程表,“唱一首,二十万。品牌方要求交互环节至少五分钟,记得提三次产品名字。”
“恩。”
“结束后直接去朝阳那边的商演,下午再去张亚东那边,先把《小酒窝》的编曲过一遍。”
“那女声人选还没确定呢。”
“我知道。”阳天真头也不抬,“所以得抓紧找”
中厅舞台那边突然响起一阵熟悉的旋律,轻快的电辅音,甜甜的女声。
“我喜欢酸的甜,这就是真的我。”
刘卿尘起身走到外围,通过帘子缝隙,他看见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色蓬蓬裙的女孩。头发扎成高马尾,随着节奏轻轻摇晃,她笑得很甜,眼睛弯成月牙,边唱边朝台下挥手。
“她也来商演?”刘卿尘问。
阳天真凑过来看了一眼:“恩,除了你之外,品牌方还请了3个女歌手。”
台上,已经唱到副歌部分。台下观众跟着哼唱,声音不大,但此起彼伏。
这首《酸酸甜甜就是我》已经红了三年,街上随便拉个中学生都能哼两句。
刘卿尘望着台上演唱的女生。
张涵韵,1989年出生,比他还小一岁。2004年,十五岁的她参加第一届《超级女声》,一举夺得全国季军,同年就发行首张音乐专辑,销量突破八十万张,直接登顶当年内地的唱片销量冠军。
彼时的她,是当之无愧的“新人王”,一时风头无两。
可之后呢?
仿佛她的时间就在那一年凝固了。
“酸酸甜甜”的标签牢牢地贴在她身上,再难撕下。第二张专辑市场反响平平,第三张亦未能掀起波澜,据说第四张已在筹备中,却迟迟未见回响。
今天这场活动,品牌方只给他一人安排了独立休息室。
其馀三位女歌手,包括张涵韵在内,连最基本的礼遇都未给予,接待流程冷淡如常,俨然是“付钱干活”的标准模式。
这才07年,距离她爆红不过三年。按照前世的轨迹走下去,她的名字很快就会从主流视野中淡出,逐渐滑向行业边缘,最后都快混成十八线艺人了。
一首歌结束,张涵韵鞠躬,笑容还是那么甜美。
但转身下台时,肩膀微微垮了一下,那瞬间的疲惫很短暂,很快又被重新挺直的背影取代。
刘卿尘收回目光,转向阳天真:“你觉得她怎么样?”
“《小酒窝》?”
“恩。”
“声音条件不错,”阳天真说得客观,“而且形象也是走甜美路线。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功力差了点,都出道三年了,还比不过你。”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啊?”刘卿尘有点无语。“唱功可以慢慢调教嘛,现在内地女歌手中,除了她,我再也想不到另一个更合适的了。”
“说的也是。那就邀约她试试。”阳天真想了想还是认可他说的。
阳天真拿出手机在联系簿里查找对方公司的连络号码,“但她公司挺麻烦的。小作坊,目光短,只会榨取现有价值。”
“少来这一套。”阳天真轻轻的拍了一下他,“你想清楚了?邀她合唱,不仅是给她引流,也是把她的形象和你的专辑绑在一起的。”
“没事,算是帮她一程吧,都是选秀出身。”
外面主持人报幕了,轮到刘卿尘上场。他站起身,小周在他旁边帮他整理衬衫领口。
阳天真最后盯着他说了句:“你不会想搞别的吧?”
“姐姐,我只是想做好专辑。”刘卿尘被气笑了,摇头无奈道:“你想太多了,我对她没兴趣的。”
说罢掀开帘子走向舞台。
走上舞台的瞬间,商场内厅顿时尖叫声炸开。今天来的大多是他的粉丝,举着玫瑰红的各式应援牌,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非常显眼。
他唱的是《安河桥》,商演版编曲,弦乐部分减弱了,鼓点加强。
唱到副歌时,台下开始大合唱,声音在商场中庭回荡,有点失真,但现场氛围却是异常热烈。
五分钟交互环节,他拿起赞助商的化妆品,按照台本念了两句gg词。
台下有女孩喊:“尘哥你用这个吗?”他笑了,接梗:“我替我未来女朋友们试试,挺滋润的。”
底下粉丝群一片笑声。
回到后台,阳天真已经在打电话了。她背对着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坚定:“对,今天就要定下来,价格可以谈,但合约条款必须按照我们制定的来……”
刘卿尘刚坐下,助理小周就递来一瓶水。
五分钟后,阳天真挂断电话,转过身:“搞定了。”
“这么快?”
“小公司有小公司的好处。”阳天真把手机放回包里,“他们一听是你邀约,立马答应了。报价也合理,甚至可以说……偏低了。”
“多低?”
阳天真说了个数字,刘卿尘挑挑眉:“确实低。”
“他们现在急需让她露脸曝光,你现在人气正旺。能参与你的首张专辑对于他们而言,绝对是个好机会。”
阳天真指挥小周收拾个人物品,“下午三点,他们带张涵韵到张亚东录音棚里试音。张老师那边我沟通过了,他说可以。”
“她下午不需要商演啦?”
“她都过气了,哪有那么多商演邀请啊。”阳天真抬手看了看表,“走吧,我们抓紧赶完下一个商演。”
下午三点,张亚东的工作室门被敲响。
张涵韵和她的经纪人一起来的,她经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语速很快。
她站在经纪人身后半步,换了身简单的牛仔裤和t恤,头发散下来,脸上还带着商演时的淡妆。
“张老师好,卿尘你好。”经纪人笑着递名片,“我们含韵特别期待这次合作。”
张亚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控制台上:“先试音吧。”
试音在里间的小录音室。
张涵韵戴上耳机,张亚东在外面放了《小酒窝》的伴奏deo。
前奏响起时,她闭上眼睛开口第一句,声音清亮,甜。但比台上唱《酸酸甜甜》时多了点紧张。
“停。”张亚东立马打断,“‘小酒窝长睫毛’这句,语气再轻一点。要象说悄悄话。”
张涵韵点头,重新来。
刘卿尘站在控制台旁听,她的声线确实适合这首歌,甜而不腻,有种自然的少女感,但技巧上能听出生疏。
试了三遍,张亚东才点头:“可以。下周正式录,这几天保护嗓子,别接太多商演。”
“好的张老师。”张涵韵从录音室出来,额头有层薄汗。
经纪人赶紧递上水:“那我们合约……”
“阳天真在楼下的咖啡厅,你去和她谈。”张亚东摆摆手,注意力已经回到控制台的屏幕上。
走廊里,张涵韵站在窗边,看着楼下798的街道。
“卿尘哥,谢谢您邀请我。”她忽然说道,声音很轻。
刘卿尘愣了一下:“不用谢。是你合适。”
“那也得感谢您。”张涵韵转过头看他,笑了,笑容里有点自嘲,“这是一首好歌,这是我唱完后的第一想法。我们公司一直不舍得花钱去收集好歌,就连我成名曲也是当年蒙牛花钱定制的。”
说完她看了看对面楼下的咖啡厅。
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两年,我一直在唱酸甜一首歌。有时候我在想,可能我这辈子就只能唱那一首歌了。”
窗外,几个游客结伴路过,言语谈笑声飘上来。
刘卿尘没有说什么。
他不是救世主,不可能去干预所有人的未来,能给予她《小酒窝》的合唱已经是最大的善意帮助了。
过了一段时间,她经纪人从咖啡厅走出来,在楼下街道对她喊道:“含韵,走了,晚上还有个电台通告。”
张涵韵点点头,对刘卿尘说:“下周见。”
“下周见。”
她们离开后,刘卿尘回到控制室。
张亚东正在调整刚才试音的音频,头也不抬:“声音条件不错,就是功力长期缺乏专业练习,需要调教。”
“阳天真说了,她公司是个小作坊,目光短视,太急于变现了。”
张亚东点了下鼠标,“她这样继续接商演跑通告,再过两年,就要废了。”
刘卿尘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张涵韵和经纪人上车,黑色轿车驶出798,消失在街角。
其实这姑娘后面还挺励志的,被网友戏称“宝藏女孩”。
她和经纪公司到约后就没续约,自己花钱去进修,还自学了配音。能在低谷期不放弃自己,反而更加努力地去充实自我,只要后面一有机会就能趁机抓住实现翻身。
阳天真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刚签好的合约副本:“搞定了。价格压得比预期还低百分之三十。”
“她公司没意见?”
“有意见,但更怕错过这个机会。”阳天真把合约递给他,“你翻到附加条款那页。”
刘卿尘翻到后面。
附加条款里有一条:合作期间,乙方(张涵韵)需保证每周至少两天完整的录音时间,且录音前24小时内不得安排高强度商演。
“这条件是你加的?”他问。
“恩。”阳天真坐下,“既然要合作,就要保证质量。她经纪人一开始不同意,我说那就算了,我们找别人。她就同意了。”
刘卿尘合上合约。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下周什么时候录?”他问。
“周二下午。”张亚东接话,“你把行程安排好。”
“没问题。”
“那行。”张亚东保存工程文档,关机,“今天就到这。你们也早点回去。”
“我有牌局等着,先撤了。”
说完,他就摆摆手急急忙忙地走了。
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