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窗外地平线的尽头逐渐亮起一丝金辉,宿舍内老旧的水晶灯仍然散发着不太稳定的光芒。安赫伏在书桌上,头枕着手臂,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桌上散落着写满复杂计算式和演讲稿大纲的草稿纸,墨水瓶敞开着,钢笔就这么斜插在里面。
“咚!咚!咚!”
沉闷、急促、极具穿透力的敲门声如同重锤落下,瞬间打破了宿舍的宁静,将安赫惊醒。
那不是叩门,更象是用某种硬物在撞击门板,伴随着金属盔甲的关节碰撞声。
冰冷而毫无感情的低吼在门外响起:“开门!教会裁判所!”
安赫骤然清醒,心脏猛地一缩,窒息感如冰冷潮水将他吞没。
他想起昨晚赫尔特的那句话:“如果裁判所的人来找你,别反抗,在你被正式定罪前,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
即使对方不会做什么,但门外盔甲碰撞的肃杀感,还是让他心跳越发急促。
人这种生物很矛盾,一个人可以做到不怕死,却做不到无畏。
他快速权衡利弊,做出决定。
至少不能让他们破门而入,那会陷入被动。主动离开和被押送离开是两个概念,特别是在新闻报刊的‘聚焦’下。
或许这个细节最终,但万一呢?
“咚!”敲击更加猛烈,门框边沿老化的墙灰脱落,发出沙沙声响,更为严峻的倒数响起:
“三!”
“二!——”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木纤维断裂声。
“我开!我开!”安赫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刻意表现的慌乱,但动作迅捷而稳定。
他跟跄着冲到门前,手忙脚乱地拧开门锁。
“一!”门外的倒计时刚好结束。当他拉开木门时,白金护手已聚为拳状,定格在半空即将挥出。
门口,狭窄的走廊被数名高大的身影完全占据。
他们身穿复盖全身、流动着淡淡光辉的白金盔甲,上面刻有繁复的宗教浮雕与圣洁符文,在昏暗的走廊中散发微光。
头盔的面甲放下,只露出黑洞洞的视孔,看不见内部面容,流露出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肃杀气息。
他们手持刻有神圣符文的长枪或单手剑与法杖,腰间挂着精装教典。这正是教会的精锐——圣殿骑士。
为首者头盔后飘着金色丝带,从腰间取出一根卷轴,在安赫面前展开,上面盖着他熟悉的几个印章。
“奉教宗之命,经学院院长许可,”骑士的声音毫无波澜,象是在宣读一份既定的判决。
“安赫先生,您涉嫌研究禁忌知识,疑似勾结邪术使。在嫌疑解除或最终判决前,您将被限定在指定居所居住,接受监视处置。”
软禁吗至少不是最坏的情况,还有周旋的馀地。他松了口气。
“您有十五分钟的时间收拾个人物品,不要妄想逃跑,那只会让您受无谓的痛苦。”
对方伸手示意,丝毫不怕他玩什么小把戏。
他叹了口气,穿戴整理好衣物,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木箱,倒出其中无用杂物,将桌面上的草稿与笔记本整齐码好堆进木箱中。
环顾四周,除了研究成果,他并没有什么必须带走的东西。他又收拾了几套衣服到另一个木箱,最后背上那陪伴他多年的挎包,转身看向门口如同高墙矗立的骑士。
“好了。”安赫将两个木箱递出,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会配合你们,拘束之类的就免了吧。”
“可以。”
一声令下,圣殿骑士们将安赫围在正中,不留任何破绽,如同精密的机器般同时迈出步伐,整齐划一地向着楼下走去。
总共五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军绿色汽车,如同沉默的棺椁,停在宿舍楼前,他被带向中间那一辆。
“上车。”
安赫坐在后排正中,左右各一位骑士扼杀了他任何逃脱的可能。
随后,一个黑色头套罩了下来,剥夺了他的视觉,世界陷入一片漆黑。紧接着,一道魔力波纹扫过,世界陷入彻底的死寂。
视觉与听觉被同时剥夺,接下来想要获取外界信息,就只能通过身落车辆的加减速判断。
可安赫并没有受过这种训练,他在学院待了两年多也就大致记住建筑分布,到内核区外环转几圈就足以让他失去位置判断,更别说刻意绕路了。
加速感从背后传来,随后开始平稳前进。除了车轮碾过石子的细微抖动,漆黑寂静的世界中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
闲来无事,安赫干脆开始在脑海中仿真答辩场景,推敲着每一个可能提出的刁钻问题。
车辆似乎一直在绕路,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平稳地停了下来。
头套被身旁骑士摘下,寂静的世界被盔甲碰撞声打破,车门再次打开,此时金红的朝阳才刚刚越过树梢。
眼前是一座典雅的庄园,洁白外墙上装饰着许多繁复的浮雕,风格古朴,历史的厚重感浸润其中。
沿着石板路前进,花园有着明显的打理痕迹,看来这座庄园经常被使用。
不知道此处是否固定作为牢房,但起码享受到教授级的软禁待遇了,不错。
随着左右两位骑士拉开华丽的木质大门,先前为首的骑士长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随意挑选房间居住,如有需要,可以向您能见到的任何人提出要求,我们会满足您的合理须求。”
除了两位搬着东西的骑士,其馀原地散开,分布到庄园的各个位置。
安赫看着身旁抱着木箱的骑士,面甲掩盖了一切情绪,看起来没有与他交谈的意图。
算了,先选个房间住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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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4年,10月 7日
软禁第一天。房间很大,床很软,窗外风景也不错。
就是楼下巡逻的圣殿骑士有点煞风景。
教授说他会想办法,可我更希望他别卷进来。
我也算不上多道德,但让别人因我而死还是算了吧。
前夜,光明教会。银白的月光映在深色木板上,简朴的房间中并未开灯,却也没有过于昏暗。
“狄奥尼西,你或许知道我的来意。”李戴着张冷灰色金属面具,声音通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面具下皮肤隐隐浮现黑色线条。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们毫无存在感的学院院长。”狄奥尼西身穿点缀金色纹路的白金长袍,语气有些调侃,手中把玩着一道柔和辉光。
“学院里有位学生他提出了一套六元素模型,理论在初步验证下成立,而新增的元素叫秩序与混沌。”
“你知道的,裁判所文档里那帮邪术使总爱用原初混沌这类名词。”
狄奥尼西手中的辉光顿住:“混沌?他敢用这个词?是巧合还是”
“所以我来找你。”克劳德叹了口气,“三百年前我们赢了那场战争,却也封死了这条路。现在突然冒出来个毛头小子,用着禁忌的词汇,却完美解决了法阵失稳。”
“我不确定这是否又是它们精心设下的陷阱”
“八十年前,我们选择致以信任,结果呢?你戴上了面具,教会精锐折损近半。”狄奥尼西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
“如今距离众神缄默已三百馀年,我们的神术早就被它们破解了个七七八八。克劳德,告诉我,你打算拿什么验证这个‘天才’的真伪?拿什么去赌?”
“可如果他真是个天才呢?就此葬送翻盘契机?要知道它们一直在前进,而我们却停滞不前。”克劳德声音有些疲惫。
来自域外的零星入侵早已证明,敌我双方的差距正在逐渐扩大。
“面对上一个疑似天才,圣痕术并未发挥应有的效果。连神术都不能鉴别其灵魂的底色,你告诉我,我们还能相信什么?”
狄奥尼西熄灭手中辉光,起身走向窗边,银白月辉洒落长袍,也清淅地映出他的侧脸。
“算了,终究是你学院内部的事,自己决断吧,再坏也坏不到哪去了。”
“给你一队圣殿骑士,别把教会拖下水,我们经不起折腾了。”
克劳德深深看了一眼老友的背影,那位曾经意气风发的教宗,如今也被时间的厚重压弯了脊梁。
“我知道了。”
克劳德没有多说什么,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狄奥尼西独自站立良久,望着窗外银白的皓月,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