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赫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试图驱散噩梦带来的恐惧与虚无感。
“没事。我只是做了个噩梦。”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他没继续说什么,只是越过骑士长,上到一楼餐厅,机械性地重复着进食的动作,但没吃几口,就开始有点反胃。
他再次回到地下室书桌前,试图重新投入写作,但噩梦的幻影和审判的压力让思绪如同一团乱麻,难以集中注意力。
他瘫坐在书桌前,稿纸散落如雪。他盯着那句‘掌控秩序与混沌,便能重塑万物’,忽然觉得讽刺——若真理是创世之源,那他此刻正坠向深渊。
他开始有些理解那些信仰宗教的科学家了。
“你在恐惧。”骑士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第一次脱下了头盔,露出一双如平静湖面的灰眸。
“比起恐惧,我倒是感觉有些可笑。”安赫没有抬头,声音沙哑。
“你们裁判所烧死过很多人吧?在他们被火焰吞噬的那一刻,你们是否也怀疑过,自己守护的究竟是真理,还是仅仅是‘被允许的真理’?”
骑士长走到书桌旁,目光扫过凌乱的草稿。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认为,光为何物?”
安赫怔了怔,“一种复合元素?或是魔力的某种特殊形式?”
“在教义中,太一之光,是存在本身。”骑士长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他照耀万物,不分善恶。我们所见的一切光明,只是他在物质界的映射。”
“所以呢?”安赫抬起头,“你是想说,理论不分对错,而人有立场?”
这种模棱两可的废话他前世听过太多了。
“不,我的意思是,光不会因照进深渊而不再是光。”骑士长的灰眸与他对上视线。
“但凝视深渊者,总是需要承担代价。你所触及的混沌,在教会的记载中,并非虚假,而是被封印的真相。”
安赫猛地撑着桌子站起:“封印?谁封印的?为什么?”
骑士长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你的权限不足,我不能告诉你。我只能说,那是三百年前对生存的妥协。”
“又是权限!”安赫气得双眼充血,却又无可奈何。
“你们用‘禁忌’二字封锁了通往真相的道路,却要我为一段我根本不知道的历史付出代价?”
“并非封锁,而是设防。”骑士长的声音依然平静。
“《伦道夫三世传记》中曾言:‘唯有持灯者,方可行于暗夜。’,你手中的火把,若不足以照亮前路,便只会点燃脚下的枯草,引发燎原山火。”
“那谁来判断?你们吗?还是那些连板上钉钉的结论都不敢承认的老东西?”
“我不知道。”骑士长毫无波澜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那是一种深切的无奈。
“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三百年来有过尝试,有过信任,但结果只有无止境的渗透与背叛。最终我们选择了封锁,那是对整个世界的负责。”
“负责?哈”
他直起身,扯了扯嘴角,发出干涩的笑声。
“从我的论文进入你们视野的那一刻起,等待我的就只有软禁和刺杀!你们用强权镇压思考,用封锁回答疑问,现在却来跟我谈论‘负责’?”
他想起孤儿院漏雨的屋顶,想起大雪天里挤作一团的孩子们,想起黑心工坊递来那枚粘着油污的钢镚。
更想起自己是怎么靠着‘穿越者必能成就大业’的幻梦,在无数嘲笑和讽刺中,咬牙走到这里的。
他那无意义的苦难,在‘负责’二字面前,似乎显得更加可笑了。
“历史上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眼中的阴翳缓缓褪去,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我只知道,我没错,我的计算没错,我的实验没错,我看到的真理——也没错!”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从愤怒变为从容的戏谑。
“你们因为恐惧未知,就把门锁死。你们害怕失控,于是干脆把窗户也封上,最后跪成一圈,祈祷阴影永不降临。哦,真可怜。”
“但我不怕。”
他只怕这十八年沦为一场空忙。比差一点成功更让人挫败的是——发现自己的努力毫无意义。
“我不是圣人,也不是为真理献身的殉道者。但我知道,输,就会失去一切,而赢,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所以,我必须赢。”
骑士长注视着他,沉默片刻,没有反驳,只是轻叹一声。
“看来,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他重新将头盔戴上,冰冷的面甲掩盖了所有表情,也隔绝了那片刻流露的复杂情绪。
“我从来就没得选。”安赫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摒弃了迷茫后的坚定。
骑士长没有再言,转身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长廊中渐行渐远。
安赫缓缓坐回椅子上,拾起滚落一旁的钢笔。他不再去看那些散乱的草稿,而是铺开了一张新的信纸。
笔尖落下,他的手稳如磐石。
他不再纠结于何为禁忌,而是专注于如何证明。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说服,而是宣告——向这个故步自封的旧世界,宣告一个新纪元的必然到来。
时间在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当他再次感到脖颈酸痛,抬头活动时,墙上挂着的时钟指针已经悄然指向数字5,距离奥术之辩的开始还有最后28小时。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也是奥术之辩前的最后一天到来了。
一种莫名的预感驱散了疲惫。他站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发皱的外套,决定上楼吃点东西,迎接这注定不平凡的一天。
他走上旋转的楼梯,步入一楼走廊,清晨微凉的空气夹杂着淡淡青草气息涌入口鼻。他转向通往餐厅的方向,却在走廊转角的落地窗前停下脚步。
几位骑士正从窗外经过,朝着庄园前庭走去,铁靴落地,踏碎了晨间的宁静。
安赫心念一动,有些好奇。当他快步走出大门时,骑士长那低沉的嗓音恰好传入耳中。
“教授,您确定要如此吗?您完全可以选择更舒适的住处。”
“舒适?”一个他无比熟悉,带着些调侃的声音响起,那一定是赫尔特教授。
“把我学生一个人丢在这里跟你们这些铁罐头大眼瞪小眼,我自己回去睡高床软枕?那我成什么人了?”
“规矩就是规矩,教授。即便您主动要求在此居住,一些基本的限制”
“行了行了,我知道,不外乎是别乱跑,别给你们添麻烦嘛。”赫尔特不耐烦地摆摆手,目光却敏锐地扫过庄园,隔着大半个前庭落在安赫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