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钟声,从遥远的穹顶之塔传来,在晨曦中荡开涟漪。
一声,两声,三声
钟声传到此处已微不可闻,安赫仿佛被什么触动,缓缓睁开双眼。
窗外,天际已被染成金红,缓缓升起的朝阳正刺穿黎明的薄雾,将光明洒落大地。
墙上的挂钟正指向数字6,距离奥术之辩的正式开始还有3小时。
他掀开被子,起身,动作流畅而稳定。穿戴整齐,扣好制服上最后一颗金色纽扣,将那份承载着他所有心血的演讲稿轻轻放入挎包。
他打开房门,赫尔特已经站在走廊上,同样衣着整齐,手中提着那根陪伴他多年的黄金玫瑰木手杖,深色木纹上交织着细密金丝。
赫尔特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楼下前庭,盛大的车队陆续驶入,圣殿骑士们立于大门两侧。身着黑金配色军装的埃森近卫军,正位于庄园外的道路两旁,手持制式步枪列队等侯。
安赫与赫尔特并肩走下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前厅回响,径直走向站在大门中央的骑士长。
骑士长侧身让开道路,清晨的阳光为他的白金盔甲镀上一层金边。他没有多馀动作,只是在安赫经过时,送出他最真诚的祝福:
“愿太一之光,照亮你前行的道路。”
安赫没有回应,只是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与赫尔特一同,迈步跨过庄园大门的门坎。
车门关上,车队在埃森近卫军的护卫下,如利剑般驶出庄园。
埃森的街道在车窗外快速倒退,行人驻足,目光复杂地望向这支注定加载史册的车队。
高耸入云的巨塔在视野中逐渐放大,塔尖的蓝白光柱愈发耀眼。
车门打开的瞬间,喧嚣的人声与恢弘的建筑阴影将他淹没。
靴子踏在塔前冰冷的灰色石砖上,他抬起头,看向那宏伟的穹顶之塔,以及塔身上那刺眼的,由魔力光辉构成的巨大标题:
《秩序与混沌:奥术之辩》
他最后整理了一遍衣领,目光变得锐利,迈出坚定的步伐。
现在,他来了。
穹顶之塔的内部空间远比从外面看上去更加恢弘。
巨大的会场贯通塔顶整层,是名副其实的穹顶,放眼望去如同一座广场。
数以千计的座位像蜂巢一样层叠排列,此时已经是座无虚席。
不同颜色的法袍代表着不同的势力与学派,如同一片涌动着的色块海洋。
空气中弥漫着低声议论汇成的嗡鸣,如同躁动不安的蜂群。
但当安赫与赫尔特在一位面无表情的学会执事引导下,走上会场前方的演讲台时,所有的声音在此刻戛然而止。
如同潮水褪去,留下无比平整的沙滩。
数千道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怀疑的,乃至毫不掩饰敌意的,如同实质的锋芒,瞬间聚集在走进来的二人身上。
压力如山,几乎让人感到窒息。
会场前方平台完全由银白色的导魔金属铸就,形成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半圆,其中心是带有扩音法阵的演讲台,周围分布着几个最高规格的标准实验台。
而在平台正前方的第一排座椅上,三位审稿人早已就座,投来各不相同的目光。
数千个座位被四条过道分割成五片扇形局域,每一块局域的前排都是一方大势力代表。
最左侧是气氛压抑的格林家族,第二块局域是姿态矜持的皇家学会,第四块局域是气息肃穆的光明教会,而最右侧则是淡定从容的海因斯集团。
安赫的目光快速扫过,在皇家学会的席位中,他看到那位曾在阴影中现身的老者,此时正垂首立于一位身着华丽裙装,气质冷冽的紫瞳金发女子背后——那是奥菲莉娅皇女。
紫眼睛,还挺稀有。听说哈兰家祖上跟精灵联姻过,看来不是野史。
而在教会席位,为首的是一位身着金色镶边白金长袍,面容隐于兜帽阴影的身影,气势深邃如渊。
赫尔特轻轻用手肘戳了一下安赫,低声道:“别被场面吓住。记住,你今天的目标不是说服这帮大人物,而是阐明理论本身。”
安赫深吸一口气,压下急促的心跳。
紧张?不,那是兴奋。
他跟在赫尔特身后,步伐平稳地走向演讲台前为他们准备的席位——两张孤零零的,面对着数千人的高背木椅,上面带有皮面的软垫。
靴底敲击在银白地面上的声音,在极度寂静的会场中被无限放大,清淅可闻。
他能感受到数千道视线扎在身上,仿佛整个人被彻底看透。
安赫与赫尔特在那两把孤零零的高背木椅上坐下,如同被放上展示台的藏品。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学会低级执事制服、面容模糊不清的工作人员,低着头,刚调试完扩音法阵,沿着实验台间的过道快步走来。
他的存在感是如此之低,几乎融入到了会场背景的阴影中。
经过安赫身边时,他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出现一个不太明显的跟跄。就在身体接近失衡时,他的手臂隐蔽地一抖,一块小巧的、被折成方块的硬质纸片,从手中滑出,精准落到安赫的手心中。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那位执事看起来象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迅速稳住身形,快步向着场外离去,消失在通往会场后台的侧门。
安赫心跳漏了半拍,没去看那是什么,迅速将纸片握入掌心,感受着它的棱角。
他趁着取出演讲稿的掩护,在挎包内展开纸条,迅速扫视内容,上面是他有些熟悉的精美花体字迹:
若他们攻击您的混沌为禁忌,不要陷入自证陷阱,炼金术的古老基石,早已为您提供其存在性的有力证明,关键在于红化过程的不可逆性。
——菲妮。
时钟的指针悄然转动到数字9,沉闷的钟声代表着奥术之辩的正式开始。
在万千目光的注视下,安赫缓缓抬起头,迎向弗雷德充满压迫感的视线,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迹象,反而十分平静,露出礼貌的微笑。
他没有回应那份挑衅,只是用清淅而平静的声音,说出了他的第一句话:
“格林首席,真理无需咆哮,它自会证明其存在。”
辩论尚未正式开始,第一轮无声的交锋,已然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