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二和追来的村民,全都愣住了。
院门口的几个人举着锄头扁担,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怒气被茫然所取代。
屋里,王小二捏着鸡腿,嘴巴半张。
他看着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道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怕是个傻子。
“潜啥玩意?你他娘的念诗呢?”
院外,一个村民率先反应过来,举起扁担指着年轻人。
“少在这儿装神弄鬼!赶紧滚出来!不然今天非打断你的腿!”
“对!赶紧滚出来!”
村民们被这一嗓子喊回了神,刚要往里冲,那年轻道士却“嗖”地一下,躲到了王小二的身后。
他探出半个脑袋,对着外面连连摆手。
“诸位乡亲,误会,天大的误会!”
道士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听起来还真象那么回事。
“贫道张尘,云游至此,是来办正事的!”
“办你娘的正事!”一个壮汉骂道,“你个小骗子,昨天在村头卖假符,说能让我……那啥,骗了我五百块!可我昨晚才一会就……嗯哼,你他娘的赶紧还钱!”
“就是!还说我家的牛中了邪,骗了我三百块才肯作法!结果我家牛半夜跑到老王头家的牛棚里霍霍了一晚上!”
群情激奋,眼看就要压不住火。
王小二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半步,想离这个麻烦的源头远一点。
张尘却象块牛皮糖,立刻又贴了上来,死死抓住他的骼膊。
“别动!”
张尘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异常严肃。
他猛地站直身子,不再是那副慌乱的模样,反倒是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院外的众人,脸上挂着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情。
“糊涂啊!你们真是糊涂!”
张尘痛心疾首地跺了跺脚。
“你们可知,你们眼前这位小兄弟,是什么样的命格?”
村民们面面相觑。
张大妈在人群后头,小声嘀咕:“不就是衰神命吗?”
张尘仿佛听见了,他摇了摇头,一脸高深莫测。
“非也,非也!此乃‘穷绝’之命,乃是天地间至阴至煞的命格!”
他指着王小二,声调陡然拔高。
“他身上的衰气,浓郁得都快凝成实质了!贫道我走南闯北几十年,就没见过这么纯粹的!”
王小二眼皮跳了跳。
这话怎么听着就不象好话呢?
而且你看着也没比我大几岁吧?就走南闯北几十年了?
村民们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李老四更是脸色发白,想起自家塌了的猪圈,觉得这道士说的有几分道理。
张尘见状,心中暗喜,脸上却愈发凝重。
“贫道正是算到此地煞气冲天,恐有大祸,这才不远千里赶来!”
“我先前卖符、看牛,不过是觉得与你们有缘,随手为之,顺便再探查一下煞气的源头!如今源头找到了,就是这位小兄弟!”
他一脸严肃地看着众人。
“这‘穷绝’之气,百年难遇,一旦失控爆发,别说你们靠山村,方圆十里都要鸡犬不宁,人畜遭殃!”
“你们现在冲进来,惊扰了贫道作法,导致煞气外泄……啧啧。”
张尘摇着头,没把话说完,但那惋惜的表情,比任何话语都更有杀伤力。
村民们彻底被镇住了。
他们看看一脸“高人风范”的张尘,又看看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王小二。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毕竟,王小二的倒楣是村里公认的事实。
“那……道长,这可咋办啊?”先前那个要打断他腿的壮汉,此刻语气都软了下来。
“无妨。”
张尘一甩衣袖,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
“今夜,贫道会在此地设坛,镇压煞气。你们都散了吧,切记,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尽量不要出门,更不要靠近这座院子,否则沾染上因果,神仙难救!”
“都散了吧,散了吧!”
村民们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停留。
他们扔下“道长辛苦了”、“全靠道长了”之类的客套话,转眼间就跑得干干净净,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王小二和张尘两个人。
王小二冷冷地看着他。
“说完了?”
“说完了。”张尘松了口气,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说完就滚。”
王小二吐出嘴里嚼烂的鸡骨头,又去盛了碗鸡汤。
他不想和这个满嘴跑火车的疯子有任何瓜葛。
然而,张尘却完全没理会王小二的逐客令。
他走出屋子,开始在院子里转悠。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闪铄着炽热的光。
他伸出手,像抚摸情人一样,摸过那长满青笞的墙根。
“大手笔,真是大手笔啊……”
他又走到屋内,仰头看着那些窟窿,雨水还在顺着茅草滴落。
他非但不嫌弃,反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天门洞开,引无根之水洗涤龙气,妙!实在是妙!”
嘴里说着,张尘又绕到屋后,看到那个因为地势低洼而积起的大水坑,更是激动得一拍大腿。
“地户紧锁,聚十方阴秽滋养龙脉,绝!真是绝了!”
张尘象个刚进城的土包子,围着这栋在王小二看来马上就要塌了的破房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妙啊”、“绝了”。
他时而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院子里的黑泥,放在鼻子下闻。
时而又踮起脚,扒着窗沿往昏暗的屋子里看。
那副样子,就好象这间家徒四壁的破屋,是什么稀世珍宝。
王小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看够了没有?”
张尘猛地回头,两眼放光地冲到他面前。
“不够!完全不够!兄弟,你这房子……不,这风水大阵,你可知道,布下此局的人,绝对是个经天纬地之才!!”
王小二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把碗往桌子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
“我只知道,你要是再不走,我就要忍不住把你扔出去了!”
王小二的眼神很冷,像冬天湖里的水。
他不是在开玩笑。
张尘脸上的狂热终于收敛了一些。
他看着王小二,又看了看这间破屋,忽然叹了口气。
“也对,守着宝山而不自知,可悲,可叹。”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破旧的道袍,神情第一次变得严肃起来。
“王小二。”
他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今年二十岁,生于庚午年,七月十五,子时,对不对?”
王小二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生日,除了他自己,村里几乎没人记得。
他爹娘死得早,也从没人给他过过生日。
这个骗子,怎么会知道?
张尘看着他的反应,知道自己说对了。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只问你,你想不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倒楣?”
王小二沉默了。
这个问题,象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麻木的地方。
为什么?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别人种地丰收,他家地里就长草。
为什么别人上山砍柴能满载而归,他爹上山就被野猪拱下悬崖。
为什么他活了二十年,活得象条狗。
他看着张尘,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算了,认命了。”
“狗屁的认命!”
张尘突然爆了一句粗口,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小二脸上。
“你以为你的倒楣是巧合?你以为你家这‘穷绝地’是天灾?我告诉你,全都是人为的!”
王小二的心,猛地一跳。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祖上,出过一位惊天动地的风水大宗师!”
张尘的声音不大,却象一道惊雷,在王小二的耳边炸响。
“你那位先祖,以堪舆望气之术,算到了你们王家气数将尽,血脉衰败,三代之内,必定绝后!”
“想必他是不甘心王家就此断了香火,于是,他逆天行事,以自身勘破的天机,在这靠山村地势最低的‘穷绝地’,布下了一个旷古绝今的风水大局!”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整间破屋。
“这个局,就叫‘十世穷绝,潜龙在渊’!”
“以你家祖宅为阵眼,引动方圆十里的地脉煞气,尽数汇聚于此!”
“他用自己与未来整整九代子孙的命运作为赌注!每一代人,都会被这煞气缠身,穷困潦倒,厄运不断,以此来偿还王家本该绝后的天道因果!”
“十代人的贫穷,十代人的苦难,十代人的厄运……所有的一切,都会被这个大阵不断地压缩、提纯,最终积攒成一份足以逆天改命的滔天气运!”
张尘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王小二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这份气运的继承者,就是王家的第十代子孙。”
“王小二,你,就是那第十个人!”
屋子里死一般地寂静。
只有房梁上滴落的水珠,还在“滴答”、“滴答”地响着。
王小二呆呆地站着,象一尊泥塑的雕像。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张尘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
可连在一起,他却一个字都不敢信。
过了很久,很久。
“你是说……我穷了二十年,吃了二十年的苦,都是……我祖宗安排好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斗。
那不是激动,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荒诞到极点的茫然。
“不。”
张尘摇了摇头,神情复杂。
“不是安排,是一种交换。”
“以十世贫贱,换你一世滔天。”
“若非如此,你们王家早就绝后了。这世上,根本就不会有你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