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雾在陆昭明视网膜上凝结成细密的颗粒,他眨了眨眼,视线依旧模糊。耳边传来艾琳急促的喘息,机械义眼焦距不断调整,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他们落在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中,四周没有天花板也没有地面,只有无数悬浮的金属平台,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从现实中剥离出来的残片。每一块平台上都站着一个人——不,是几十个、几百个“陆昭明”。
每一个都穿着不同阶段的衣服:有穿白大褂的科学家版本,有披着血肉斗篷的战士形态,还有脊椎裸露在外、正在被植入罗盘核心的实验体。他们的动作并不一致,有的在奔跑,有的在战斗,有的站在原地闭目沉思。
“欢迎回家。”最前方的那个“他”开口,声音与陆昭明一模一样,却带着诡异的回音,“你终于来了。”
艾琳迅速后退半步,挡在陆昭明身前:“这不是幻觉……这是克隆军团。”
“准确来说,”那个“陆昭明”微微一笑,“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记忆战场。”
话音刚落,所有克隆体同时行动。有人扑来,有人张开手掌释放出扭曲的空间裂痕,有人只是站在原地,却让整片空间开始崩塌。
陆昭明猛地启动罗盘,标记出三个坐标。菌丝网络瞬间展开,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些坐标全部失效。整个空间处于高度不稳定状态,任何瞬移都会导致身体撕裂。
“不能用罗盘!”艾琳大声提醒,同时将干扰器调至最高频率,“他们在共享你的神经信号!”
陆昭明咬牙,左手按住胸口。晶格化的纹路已经蔓延到心脏附近,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击玻璃。他能感觉到那些克隆体不是独立个体,而是自己曾经的每一刻选择所分裂出的碎片。
“他们……是我。”他低声说。
“现在不是了。”艾琳拉住他的手腕,“现在的你,才是唯一的你。”
她猛地按下干扰器按钮,一道高频脉冲扫过全场。部分克隆体的动作出现迟滞,但更多人却加速冲来。
陆昭明抬起右手,掌心喷涌出暗影能量。他不再试图分辨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而是直接发动攻击。能量波炸裂开来,将数十个克隆体轰碎,化作黑色黏液洒满平台。
但下一秒,那些液体又重新凝聚成人形。
“循环重启。”那个“他”轻声说,“我们永远不会输。”
艾琳眼神一冷,忽然蹲下身子,伸手触碰脚下的平台表面。她的机械义眼快速扫描,瞳孔收缩。
“不是重生,”她低声道,“是记忆覆盖。”
陆昭明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每次你杀死一个克隆体,他们的记忆就会转移到下一个载体身上。也就是说——”艾琳的声音变得冰冷,“你在和你自己战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陆昭明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些克隆体拥有不同的能力,为什么他们能使用罗盘的部分功能——因为每一个都是他自己的一部分,承载着他过去的某个决定、某段经历、某一次失败。
“所以你们不是我,”他缓缓开口,“你们只是我曾经的错误。”
他猛地将手插入胸口,扯出一团发光的核心。那是罗盘的一部分,也是连接所有克隆体的主程序节点。
刹那间,整个空间剧烈震动,所有的克隆体同时停下动作。
“你疯了吗?”艾琳惊呼。
“我只是想切断链接。”陆昭明咬紧牙关,感受到一股剧痛从脊椎直冲脑部。罗盘暴走,指针疯狂旋转,试图强行接管他的意识。
“你以为你能控制它?”那个“他”冷笑,“它才是真正的你。”
陆昭明没有回答,而是低头看向手中的核心。那是一团扭曲的数据流,闪烁着不属于人类理解范畴的信息。他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个导航工具,更是一个控制台——一个用来操控所有克隆体的母体程序。
而他,就是这个程序本身。
“如果我是主程序……”他喃喃道,“那我就能重写规则。”
艾琳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你可以改写自己的代码?”
“不是改写,”陆昭明深吸一口气,“是重构。”
他猛地将核心按回胸口,强行同步数据流。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他的意识开始崩溃,但在最后一刻,他看到了一个画面——
一个婴儿蜷缩在齿轮中央,周围是无数条发光的线缆,连接着每一个克隆体的大脑。而在婴儿头顶,浮现出一个符号:介于血肉与金属之间的图形。
那是黄昏刻印的本体。
意识回归现实的一瞬,陆昭明睁开了眼。所有克隆体都在颤抖,他们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为光点消散。
“结束了。”他说。
但就在这时,艾琳的机械义眼突然闪过一道蓝光。
“不。”她低声道,“江浸月已经开始同步献祭仪式了。”
陆昭明瞳孔微缩。
远方的天幕裂开一道缝隙,一座钟楼的轮廓隐约浮现。风中飘来银质手术刀划破空气的声音,还有一首熟悉的安魂曲。
艾琳的手指在干扰器上飞快操作,调出一段加密信息。
“伦敦。”她念出目的地,“大本钟顶部。”
陆昭明站起身,左眼的晶格化纹路闪烁了一下,随后恢复正常。
“走。”他说。
他们转身跃入裂缝,身影消失在光芒中。
伦敦的空气里飘着潮湿的铁锈味。
陆昭明落地时膝盖微屈,右掌撑地,掌心的血管绷带渗出暗红。他抬头,看到一座扭曲的塔桥横跨在虚空之中,桥身由无数齿轮与血肉拼接而成,桥面不断有金属碎片脱落,坠入下方翻涌的迷雾。
艾琳落在他身后,机械义眼的焦距迅速调整,投射出一片扭曲的时间波形图谱。
“时间流速不一致。”她低声说,“东南角快,西北角慢,大本钟内部可能是时间坟墓的核心。”
陆昭明按住脊椎处的罗盘,指针剧烈颤动,最终指向塔桥尽头那座异化的钟楼。他能感觉到时间的脉动——就像某种生物的心跳,沉重而混乱。
“她故意让我们来。”他喃喃道,“她早就知道……我是初代渡厄者。”
艾琳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将干扰器调至高频,准备推进。
他们沿着塔桥前进,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时间点上。有时是清晨的伦敦,有时是深夜的雨幕,甚至有一段桥面浮现出陆昭明实验室的编号——chn-007-a。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
钟楼近了,银光刺眼。
江浸月站在钟楼顶端,修女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梢滴落着液态时间。她手中握着一把银质手术刀,刀尖正缓缓刺入伊莎贝拉的胸口。
“你们来得正好。”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安魂曲的旋律,“时间坟墓,该闭上了。”
艾琳瞳孔一缩,机械义眼捕捉到伊莎贝拉胸口的青铜罗盘——与她体内的一模一样。
“她……还在。”艾琳低声说。
陆昭明没有回应,只是盯着江浸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无数个他。
“你以为你在选择命运,”江浸月缓缓开口,“其实命运早选定了你。”
陆昭明左手按住罗盘,指针猛地一震,开始逆时针旋转。
他知道,这一战,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