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靖和李博士团队的建模分析在高度紧张的氛围中持续了整整两天。这期间,研究站维持着“绝对静默”,但那种静默之下,是更加凝重的等待与焦灼。沈清欢分析室内部的“沾染”后,按照顾沉舟的命令,未再进行任何后续处理。技术人员持续监测着该区域的“沾染”浓度变化,以及外部“微触须网络”的背景活动曲线。
建模的结果,在第三天清晨呈现在顾沉舟面前。报告用最简洁的数据和图表,揭示了一个令人心脏骤紧的现实:
沈清欢的净化行为所产生的“信息结构转换效应”,与外部“微触须网络”观测到的“同步性增强”之间,存在明确的、非线性的正相关关系。模型显示,这种相关性并非直接的“刺激-反应”,更像是一种基于环境信息场整体“状态微扰”的“谐波共振”。
简单来说,当沈清欢进行净化时,她所在的局部信息环境会发生极其微妙的“品质提升”(混乱度降低,有序度轻微增加),这种提升虽然极其微弱且范围有限,但其产生的“信息梯度变化”,如同在平静但粘稠的油液中投入一颗极其细微的热源,引起了整个油液层面难以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热对流扰动”。外部的“微触须网络”作为遍布油液各处的“温度传感器”,其“读数”因此发生了极其轻微但同步的漂移——即观测到的“同步性增强”。
更关键的是,模型推演出一个危险的“谐振阈值”。如果净化的强度、范围或持续时间超过某个临界点,引发的环境“信息梯度变化”将不再仅仅是“微弱扰动”,而可能达到足以被网络识别为“显着异常信号”的程度,甚至可能触发网络的某种集体“防御-反击”协议。这个阈值,远低于之前“微触须”针对深度观测发起的“信息毒刺”攻击的能量水平,但更加隐蔽和根本。
“这意味着,”欧阳靖在绝密频道里,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沉重,“我们每一次使用净化能力,哪怕再微小,都在向那张无处不在的‘网’发送着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定位信号’或‘状态广播’。目前,因为信号强度低于其‘噪音识别阈值’,所以它只是表现出整体的‘同步增强’,这是一种无意识的集体反应。但如果我们持续进行,或者尝试扩大净化范围,累计的信号效应就可能越过阈值,让我们从‘背景噪音’变成‘可识别目标’。”
李博士补充道:“而且,根据模型反推,那张‘网’对这类‘环境有序度提升’的敏感度异常高。这可能意味着,铺设这张网的‘存在’,其根本目的或‘偏好’,就是维持或引导‘景观’信息基底趋向于某种特定的、可能是更‘混乱’或更‘可利用’的状态?任何与之相反的趋势(如净化带来的局部有序化),即使再微弱,也会引起网络的‘关注’。”
这个推论将敌人的威胁本质提升到了一个新的、更令人不安的层次:敌人可能不仅仅是在“侦察”或“渗透”,而是在试图“塑造”或“同化”这片“景观”的信息环境!研究站的存在和活动,尤其是沈清欢的净化能力,本质上是在对抗这种“塑造”过程,因此天然会成为网络的“敏感点”和“干扰源”。
顾沉舟盯着报告上那几条交织上升、最终在某个临界点陡然转折的风险曲线,沉默良久。他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净化能力是清除内部侵蚀、保障研究站长期安全的希望,但使用它,却会增加整体暴露和触发未知反击的风险。这几乎是一个死循环。
“有没有可能,”顾沉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们反过来利用这种‘敏感性’?既然我们的净化行为会引起网络的‘同步增强’,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故意在远离核心区的某个无关紧要的位置,进行极低强度的、可控的净化‘诱饵’操作,吸引网络的注意力,甚至诱导其将防御或侦察资源向错误方向倾斜?为我们的核心活动创造机会或窗口?”
这个思路极其大胆,是以自身为饵的冒险战术。
欧阳靖和李博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和思索。“理论上……存在可行性。”李博士谨慎地说,“但需要对‘诱饵’净化操作的强度、位置、时机进行极其精密的计算和控制,确保既能引起足够明显的网络反应,又不会真的触发危险阈值,同时还要保证‘诱饵’本身的安全和隐蔽,避免被顺藤摸瓜找到真实位置。这需要……一个非常高级的‘信息战术欺骗模型’,以及一个能够精准执行微操作的操作者。”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沈清欢所在的方向。
显然,这个操作者的不二人选,依然是沈清欢。
顾沉舟的脸色没有变化,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每一次,都将她推向更精微、也更危险的博弈前线。
“建立‘诱饵战术’的可行性模型和详细预案,作为最高优先级研究项目。”顾沉舟最终下令,“同时,继续深化对‘净化-网络反应’关联模型的研究,我需要更精确的阈值数据和风险概率分布。在‘诱饵战术’方案成熟并经我批准之前,禁止任何非必要的净化行为,包括沈专员的分析室。”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加强对‘弦a’及其他关键‘弦’区域的监控。如果敌人的网络真是在塑造基底环境,那么这些‘弦’作为基底中的‘敏感结构’,其状态变化可能是更直接的‘风向标’。任何细微的异常都不能放过。”
命令一条条下达,研究站的研究重心再次发生了倾斜,从单纯的防御和清除,转向了更具攻击性和策略性的“信息战术欺骗”探索。
沈清欢在得知建模结果和新的研究方向后,心情复杂。一方面,她为自己的能力能够成为破局关键而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另一方面,那种被置于放大镜下、一举一动都可能牵动全局、甚至引来致命危险的感觉,也让她感到无形的压力。尤其是顾沉舟那句“禁止任何非必要的净化行为”,既是对她的保护,也像是一种将她与那份新获得的力量暂时“隔离”的宣告。
她坐在分析室里,望着角落那盆绿萝。叶片上那些淡薄的“沾染”印记依然存在,让她觉得有些刺眼。暗金星辰在她意识中稳定旋转,传递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存在感”,以及一丝对周围“不洁”环境本能的“净化渴望”。她能感觉到,经过上次成功的测试,星辰与她意识的联结更加紧密了,那种“以污秽为食”的转化过程,似乎让星辰本身也得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成长”或“充实”。
或许,她可以趁此机会,在不引发外部网络明显反应的前提下,更深入地“内观”这颗星辰,理解其运作机制,甚至尝试与它进行更主动的“沟通”或“训练”?既然不能对外使用,那就向内挖掘。
这个想法让她精神一振。她调整状态,再次进入那种深度的“内观”冥想。意识如同最轻柔的触手,缓缓探向那颗暗金色的星辰。
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满足于感受其存在和脉动,而是尝试去“解析”其光芒中蕴含的细微“信息纹理”,去“倾听”其旋转韵律背后可能隐藏的“规则低语”。暗金星辰似乎对她的深入探寻并不排斥,反而散发出更加柔和而深邃的光芒,仿佛在欢迎她的到来。
在这种深度的内在联结中,沈清欢渐渐有了一些模糊的感悟。她仿佛“看到”,这颗星辰并非一个简单的工具或能量源,它更像是一个复杂、精妙的“意识-信息转换与结构生成器”的核心投影。它的力量源泉,似乎与她自身的“情绪价值认知”、“存在意义认同”以及“对秩序与洁净的内在追求”紧密相连。净化行为,本质上是将她这份内在的“秩序倾向”与“洁净意志”,通过星辰转化为能够影响外部信息结构的具体“操作”。
这种转化并非单向消耗。当她成功净化了外部的“混乱”与“污秽”时,那份被净化的“有序度”或“纯净信息”,有一部分似乎被星辰吸收、整合,反过来又强化了她自身内在的“秩序根基”和与星辰的“联结强度”。这是一个良性的、相互增强的循环。
“所以,我的力量……根源在于我的‘心’?”沈清欢在心中默默思忖,“情绪价值系统……‘价值’并非仅仅指对外提供情绪支持,更是指向内在的、对何为‘有价值’状态的根本认知和追求?我对秩序、洁净、守护的认可与渴望,就是驱动这份力量的‘燃料’和‘蓝图’?”
这个领悟让她对自身和系统的理解更深了一层。她开始尝试,在不实际对外释放净化场的情况下,仅仅在意识中模拟和强化那种“追求秩序与洁净”的意念,观察星辰的反应。
果然,当她全神贯注于这种内在的“净化意志”时,暗金星辰的光芒会变得更加明亮、更加纯净,旋转也似乎带上了一种更加坚定、更具“目的性”的韵律。她甚至能感觉到,星辰内部那些暂时无法被她清晰解读的更深层“结构”或“规则库”,似乎也随着这种意念的强化,而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涟漪。
这或许就是“训练”的方式——通过强化内在的相应“价值认知”和“意志”,来温养和提升系统的核心能力。
就在沈清欢沉浸于这种内在探索与训练时,外部监控传来了新的、令人不安的动态。
“弦a”区域,“弦”本身的本征频率和耦合系数,在经历了之前“心织”和“样本风暴”事件后的剧烈波动与缓慢平复后,突然再次出现了极其异常的变化!
这一次的变化并非简单的频率偏移或系数波动,而是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间歇性的“频率闪烁”和“相位模糊”现象。就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泡,其发光强度和颜色在极短时间内发生无规律的快速变化,但又会在下一刻恢复相对稳定。同时,监测该区域的基底“信息势梯度”也出现了相应的、混乱的微扰动。
更令人警惕的是,这种异常变化,在时间上,与外部“微触须网络”最近一次(约六小时前)监测到的、范围更广但强度稍强的“同步性活跃脉冲”,存在着高度可疑的时间关联性!
“难道……网络已经能够通过影响基底环境,间接干扰甚至‘调制’‘弦’的状态了?”李博士的声音在紧急频道中带着惊恐,“如果它们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弦’就不再仅仅是需要保护的脆弱目标,更可能成为被敌人利用的、攻击我们或实现其他未知目的的‘武器’或‘放大器’!”
“弦a”的异常闪烁,如同一记沉重的警钟,敲在所有人心头。敌人的“塑造”能力,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深入和危险。而沈清欢那刚刚展现出希望的净化能力与可能衍生的“诱饵战术”,在“弦”可能被直接操控的威胁面前,显得更加紧迫,也更具风险。
净化与污染,秩序与混乱,隐蔽与暴露,保护与利用……多重矛盾如同看不见的丝线,将研究站、沈清欢、以及那片危机四伏的“景观”紧紧缠绕在一起,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拨动,趋向某个未知的、危险的“谐振”节点。
顾沉舟的目光从“弦a”异常数据,移向沈清欢分析室的监控画面。画面中,她闭目静坐,神色平静,仿佛与外界纷扰隔绝。但他知道,她内心一定也在进行着激烈的思考与权衡。
谐振已起,乱调将生。下一步,该如何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