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组对沈清欢的详细检查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结论是明确的:精神透支严重,但生命体征稳定,无器质性损伤。那种高强度“秩序意志显化”带来的消耗,更像是纯粹心力的过度支出,如同长时间进行极度耗费心神的精密计算或艺术创作,休息和补充特定神经营养素是主要的恢复手段。
顾沉舟将检查报告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指标都在安全范围内,才允许沈清欢离开分析室,转移到环境更为舒适的恢复舱。他亲自送她过去,一路无言,但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直到将她安顿在恢复舱内,看着她因疲惫而迅速沉入睡眠的安静面容,他才轻轻松开手,指尖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流连了一瞬,转身离开时,背影挺直依旧,却仿佛背负着更沉的重量。
他没有回指挥中心,而是直接去了欧阳靖和李博士所在的数据分析核心区。那里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高度专注的气息。巨大的屏幕上,沈清欢之前“锚定”操作产生的全部数据,正被拆解成无数细流,在不同模型中高速运行、比对、重构。
“初步分析结果出来了。”欧阳靖眼窝深陷,但目光炯炯,“沈专员这次的‘锚定’效应,其作用机理与之前的‘净化’有本质不同。‘净化’是主动改变局部信息环境的‘品质’,属于‘操作型’干预。而‘锚定’,根据我们结合‘弦’理论模型和信息意识耦合假说的推演,更像是一种‘共鸣型’或‘宣告型’的‘存在态投射’。”
他调出一组复杂的频谱对比图。“看这里,‘弦a’异常闪烁的频率谱杂乱无章,充满了各种不谐波。但在沈专员进行‘锚定’的那两秒钟,这些不谐波的总体振幅被整体压低,尤其是几个关键的、代表‘弦’核心本征振荡模式的基频分量,出现了短暂的‘回归基线’趋势。与此同时,我们监测到沈专员意识活动产生的特殊频段——我们暂时命名为‘Ω波’——其强度峰值与‘弦’的稳定化趋势完美同步。”
李博士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兴奋:“更关键的是,这种‘Ω波’的频谱特征极其纯净和稳定,其能量集中在一个非常狭窄、且与常规信息交互、能量辐射都完全不同的频带内。我们对比了所有已知的外部网络活动数据,包括‘微触须’的背景辐射、‘毒刺’攻击的扰频信号、甚至回溯了‘古老痕迹’的特征,都没有发现与之重合或明显响应的部分。这强烈支持顾指挥之前的推测——沈专员的‘锚定’,作用在一个当前敌方网络监测盲区或非敏感区的高维‘意向性’层面!”
“也就是说,”顾沉舟总结道,“她不是在‘对抗’网络的干扰,而是在‘呼唤’或‘强化’‘弦’本身固有的‘稳定倾向’?这种呼唤,基于某种更高层次的、关于‘存在状态’的共鸣,所以网络‘听’不到,或者即使‘感觉’到环境有极其微妙的整体变化,也无法将其归因于我们的主动干预?”
“非常贴切的描述!”欧阳靖用力点头,“就像在一个嘈杂的集市里,所有人都用喊话来交流(常规信息交互),但有人用了一种特殊的、只有特定对象能理解的‘心灵感应’(高维意向共鸣)。集市的管理员(网络)能监测到喊话声(能量信号),却无法察觉‘心灵感应’的无声波动。”
这个比喻让顾沉舟眼中光芒闪烁。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沈清欢的“锚定”能力,就不仅仅是一个应急的“稳定器”,更可能成为一种长期、隐蔽、且直接作用于“景观”核心结构的战略性手段!
“代价呢?”他问出最关心的问题,“这种‘心灵感应’对沈专员的具体消耗机制是什么?频繁或长时间使用,会有哪些潜在风险?尤其是对她自身的意识结构和……那种‘情绪价值系统’。”
提到“情绪价值系统”时,顾沉舟的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这个系统伴随着沈清欢的能力一路进化,其本质至今仍笼罩在迷雾中,与她的情感、意志深度绑定,既是力量的源泉,也可能成为风险的温床。
李博士调出另一组数据,是关于沈清欢脑波和神经递质水平在“锚定”前后的详细变化。“消耗主要集中在与高级认知、意志聚焦、情感驱动相关的脑区。神经递质分析显示,与‘积极目标导向’、‘内在价值认同’、‘专注愉悦感’相关的化学物质水平在过程中显着升高,但在结束后急剧衰减,低于基线水平,需要时间恢复。这符合‘心力巨额支出’的特征。至于对系统本身的影响……”他看向欧阳靖。
欧阳靖沉吟道:“从有限的数据看,系统——也就是那颗暗金星辰的投影——在‘锚定’过程中能量输出峰值远超‘净化’,但其后恢复平稳,且核心频谱更加凝实。似乎这种高强度的‘意向投射’,对系统本身是一种‘淬炼’或‘压力测试’,能够促进其内部结构的整合与稳定。当然,这只是基于两次事件的初步观察,长期影响未知。最大的风险可能不在于系统,而在于沈专员本人的精神承载极限。过度使用,可能导致意志衰竭、情感淡漠甚至认知障碍。”
顾沉舟默默记下每一个风险点。他需要权衡:利用这把新发现的、可能安全的“钥匙”,去尝试稳定“弦a”,甚至为后续行动创造条件;但使用这把“钥匙”,可能会磨损甚至毁掉持钥者本身。
“建立一个‘锚定’操作的精细控制模型和安全预案。”他最终下令,“包括不同强度、不同持续时间‘锚定’的预期效果、对沈专员的预估消耗、以及触发中止的生理与意识指标。同时,继续严密监控‘弦a’状态和外部网络动向。我要知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弦a’自然滑向临界点的精确时间;以及,如果我们进行计划内的‘锚定’干预,能够将这个过程推迟多久,是否会引发网络的其他反应。”
“是!”欧阳靖和李博士领命,立刻投入工作。
顾沉舟离开了数据分析区,回到了指挥中心。大屏幕上,“弦a”的曲线依然在无序地闪烁着,但那个短暂的“低谷”像一枚钉子,钉在了所有人心上,也钉在了时间轴上,标记着一个新的可能性。
他调出沈清欢恢复舱的监控画面。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顾沉舟静静地看着,目光描摹着她苍白的脸颊和轻颤的睫毛。他想起了她毫不犹豫点头说“我愿意”时的眼神,想起了额头相抵时她肌肤的温度和呼吸的频率。
一种混杂着心疼、骄傲、以及深刻无力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翻涌。他总是试图将她护在身后,规划最安全的路径,但每一次,都是她自己,凭借着那股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源于内心深处的力量,硬生生在绝境中撞开新的缺口。他引以为傲的控制力和谋划,在她的“可能性”面前,有时显得如此笨拙和滞后。
但他不会因此放手。他只会更加严密地计算,更加谨慎地布局,将她的“可能性”纳入他的战略蓝图,同时用尽一切手段,为这份“可能性”构筑最坚固的防护堤坝。哪怕这堤坝,需要以他自己的心血为基石。
就在这时,外部监控小组发来一条加密信息。顾沉舟点开,眼神骤然一凝。
信息显示,就在大约十五分钟前(沈清欢“锚定”操作后约两小时),在距离研究站防御圈约一点七倍关联距离的另一个方向,一片之前“微触须网络”活动相对稀疏的基底区域,监测到了一次微弱的、但特征明确的“信息结构坍缩”迹象!
不是攻击,也不是明显的探测信号,更像是一小片区域的基底“信息纤维”网络,因为某种未知原因,突然失去了原有的“张力”或“连接”,发生了短暂的、小范围的“塌陷”或“失活”。坍缩持续时间不足零点一秒,范围也极小,很快被周围的基底活动填补、覆盖。
但它的出现,极其突兀,且与已知的任何自然“景观”活动或研究站自身行为都无关联。更重要的是,初步的频谱分析显示,这次“坍缩”残留的微弱信息特征,与“弦a”异常闪烁中某些特定的不谐波分量,存在某种模糊的“镜像呼应”关系!
“难道……这是网络在调整其‘塑造’策略?或者,是‘弦a’的异常通过基底产生了某种难以追踪的‘远端效应’?”顾沉舟立刻召集技术骨干进行紧急研判。
分析还在进行,但顾沉舟心中的警铃已经大作。敌人的网络是一个整体,“弦a”的异常绝非孤立事件。沈清欢的“锚定”暂时压制了“弦a”,但可能触动了网络其他部分的某种平衡或机制,引发了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
淬炼出的锋芒,或许能暂时定住眼前的乱弦,但深藏在黑暗中的无形之手,可能已经开始拨动更远处、更致命的丝线。
恢复舱内,沈清欢在深度睡眠中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仿佛感应到了远方那微妙而不祥的震颤。她眉心蹙得更紧,而意识深处,那颗暗金色的星辰,在沉睡中依旧缓缓旋转,光芒内敛,却仿佛在默默积累着下一次苏醒时,更加璀璨、也更加沉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