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刻度上无情跳动的倒计时数字。研究站内，最后的准备工作在一种近乎死寂的专注中进行。所有非必要系统被切断能源，仅存的能量被优先供给防御屏障、核心指挥链路，以及即将成为风暴眼的“心渊诱饵”发生器。
沈清欢已经从恢复舱转移到了位于研究站核心深处、被层层物理和信息屏蔽包裹的“共鸣室”。这里原本是用于高精度“景观”探测的设备间，现在被临时改造为计划的执行中枢。室内空荡，只有中央一个特制的、连接着无数能量导管和数据光缆的悬浮平台。沈清欢盘膝坐在平台上，穿着贴身的感应服，双目微阖，气息悠长。她必须在这里，将自己作为“秩序核心投影”的源头，完成那最关键的一步。
顾沉舟站在共鸣室外间的总控台前，面前是数十面分屏，显示着研究站内外每一个关键节点的状态，外部“弦网”的动向，以及沈清欢生命体征与意识活动的实时曲线。他的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如同石刻般冷硬，只有偶尔扫过代表沈清欢数据的屏幕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牵引场’渗透率已达百分之七十八，预计在倒计时结束前三十分钟达到理论饱和阈值。”欧阳靖的声音在加密频道中响起，平稳却透着一丝紧绷，“所有不稳定节点同步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能量汇聚趋势明显，攻击模式推演结果为……‘集中坍缩脉冲’，概率百分之八十七。”
集中坍缩脉冲——所有节点的能量通过“牵引场”引导，在目标点瞬间释放，引发局部信息结构的彻底崩解和连锁混乱。足以在瞬间摧毁研究站的防御，湮灭内部一切有序存在。
“诱饵核心发生器，最后一次自检完成。能量通路稳定，信息投射接口与沈专员神经接驳正常。”李博士报告，“随时可以启动。”
顾沉舟的目光落在沈清欢的意识活动曲线上。那条线原本平缓，此刻开始出现细微但规律的起伏，如同平静海面下开始涌动的暗流。她知道时间到了。
“清欢，”顾沉舟接通了与共鸣室的单独频道，声音低沉而清晰，“准备好了吗？”
平台上，沈清欢缓缓睁开眼。她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淡金色的星芒一闪而过。“随时可以开始。”她的声音透过传感器传来，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开始前，顾沉舟，”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如果……我是说如果，计划出了意外，反击失败，或者我……没能控制住。你有最高权限，可以强行切断我与发生器的联结，启动预设的自毁协议，用残余能量制造一次定向信息风暴，或许能暂时冲乱‘弦网’，为其他人争取到……撤离或隐藏的机会。”
她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在顾沉舟心头。这是她为自己，也是为他，准备的最后一条退路——牺牲她一人，以及研究站大部分设施，换取其他人渺茫的生机。
频道里沉默了数秒。顾沉舟看着屏幕上她沉静的侧影，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回答：“没有如果。计划会成功。你会控制住。因为，”他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在这里。我们一起。”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煽情的告白。只是最简单的陈述，却比任何承诺都更加沉重有力。他否决了她的“如果”，斩断了那条退路，将两人的命运，彻底绑在了这唯一的生路上——同生，或者共死。
共鸣室内，沈清欢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坚定。“好。”她只回了一个字，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全体注意，‘心渊诱饵’计划，最后阶段启动！”顾沉舟的声音通过指挥频道传遍所有关键岗位，“倒计时三十分钟！诱饵核心启动准备！”
命令下达。共鸣室内，悬浮平台周围亮起一圈柔和但能量充沛的淡蓝色光环。平台下方，巨大的能量导管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磅礴有序的能量流被源源不断地注入平台基底，并通过复杂的场发生器阵列进行调制。
沈清欢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心渊”。
暗金色的“熔炉”在她意识中央熊熊“燃烧”。但与之前的凝实内敛不同，此刻的“熔炉”仿佛解除了所有限制，光芒炽烈而纯净，向外散发出无穷无尽的“秩序”与“存在”的“气息”。她不再是与星辰“联结”或“共鸣”，而是……成为了这光芒本身，成为了那“秩序意志”在人间的投影与载体。
她的“自我”意识，如同融化在这片光海中的一滴水，既清晰独立，又无所不在。她能感受到外界能量的灌注，感受到发生器阵列的细微调整，感受到整个研究站无数人屏息凝神的期待与恐惧，更能清晰地“看到”外部那张正不断收紧、散发着贪婪恶意的“弦网”。
“开始构建投影。”沈清欢在心中默念。
随着她的意志，共鸣室中央，平台上方约三米处的空气中，一点纯粹到极致、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光”与“定”的白色光点，骤然亮起！紧接着，这点白光如同种子发芽般，迅速生长、扩展，在短短几秒钟内，化为一个直径约一米的、缓缓旋转的完美几何光球——秩序核心投影！
光球本身没有任何能量外泄，但它散发出的“存在感”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瞬间穿透了研究站的多重屏障，清晰地映照在外界的信息场中！
外部监测数据显示，所有“牵引场”的渗透活动骤然停滞！紧接着，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所有灰暗的“蛛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向着研究站内部、那个新出现的、无比“诱人”的“秩序核心”汇聚、缠绕而去！
“牵引场响应剧烈！汇聚速度超出预期百分之二十！”监控员急促报告。
共鸣室内，沈清欢身体猛地一震！无数冰冷、粘稠、充满混乱恶意的“感知触须”，如同实质般沿着“牵引场”的通道，直接“戳”进了那个由她意志维持的光球，并开始疯狂地向内渗透、侵蚀，试图污染和瓦解这个纯净的“秩序之源”！
剧痛！不是肉体的痛，而是存在本质被污秽之物强行接触、撕扯的“形而上之痛”！沈清欢的意识光海剧烈震荡，暗金熔炉的光芒都为之明灭不定。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丢进了污浊的泥潭，无数肮脏的手正在试图将她拖入深渊。
“稳住！保持投影纯净！它们是靠‘恶意’和‘混乱’驱动的，你的‘秩序’本身就是对它们最大的‘毒药’！坚持住！”顾沉舟的声音如同定心磐石，透过专用频道传来，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屏幕上沈清欢意识曲线的剧烈波动和外部“牵引场”的汇聚速度。
沈清欢咬紧牙关（尽管她的身体只是微微颤抖），将全部意志集中于“维持纯净”。她想象自己是一块被投入脏水却绝不溶化的水晶，任凭污秽冲刷，我自光辉凛然。暗金熔炉的光芒重新稳定，甚至变得更加炽烈，源源不断地将纯粹的“秩序意志”输送到前方的光球之中。
光球在无数“牵引场”的包裹和侵蚀下，光芒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秩序”与“混乱”的极致对抗，变得更加耀眼、更加“沉重”！它就像一个不断增重的砝码，牢牢地吸引住了“弦网”所有的注意力。
全息星图上，代表“牵引场”的灰色网络，已经从原先弥散的状态，变成了一个以研究站为核心、所有线条都向内剧烈收缩的“漏斗”状！漏斗的尖端，正是那个光球所在。
“牵引场汇聚完成度百分之九十！预计两分钟后达到峰值！所有不稳定节点能量输出功率急剧上升，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九！”报告声带着颤音。
成败在此一举！
顾沉舟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跳动，调出最后一个隐藏的、从未启用过的系统界面——“零号协议：秩序之矛”。这是基于对“零号样本”有限理解和“复合场”理论，结合研究站全部剩余能量储备，构建的一次性、超负荷反击武器。它无法远程攻击，只能预设在一个固定坐标爆发，其原理是利用高度压缩的“有序信息爆震”，强行中和一片区域内的“混乱信息结构”。
而这个预设坐标，正是沈清欢所在的共鸣室上方，那个“秩序核心投影”的位置！
“零号协议充能开始！目标坐标锁定！”顾沉舟沉声下令。指挥中心深处，庞大的能量池发出沉闷的咆哮，所有非关键系统的能源被瞬间抽干，汇入那支无形的“秩序之矛”。
共鸣室内，沈清欢承受的压力已经达到了极限。光球如同被亿万根钢针穿刺，每一秒都带来难以忍受的“存在撕裂感”。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暗金熔炉的光芒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她能感觉到，外界的“混乱恶意”已经不仅仅是侵蚀，更是在积蓄力量，准备发起最后的、毁灭性的“坍缩脉冲”。
“沉舟……”她在意识深处，用尽最后一丝清晰的意念，发出了无声的呼唤。
“我在。”顾沉舟仿佛听到了她的呼唤，几乎在同一时刻，按下了那个猩红的、象征着最终决断的按钮！
“‘秩序之矛’……发射！！”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耀眼的光芒。但在信息层面，一股无法形容的、纯粹到极致的“有序风暴”，以那个被“牵引场”紧紧包裹的光球为原点，轰然爆发！
这股“风暴”无声无息，却带着碾碎一切混乱、抚平一切褶皱的绝对意志。它首先与光球本身的“秩序意志”完美融合，瞬间将光球的稳定性和“毒性”（对混乱而言）提升了数个量级！紧接着，这股融合后的、沛然莫御的“秩序洪流”，沿着无数“牵引场”的通道，如同决堤的银河，向着四面八方、向着所有与之连接的“不稳定节点”，反向冲刷而去！
外界的“弦网”，在即将发出“坍缩脉冲”的前一瞬，遭遇了来自“猎物”内部的、完全出乎意料的、性质相克到极致的毁灭性反击！
轰轰轰轰——！！！
全息星图上，那些代表着不稳定节点的红色光斑，如同被烈日照耀的冰雪，一个接一个地剧烈闪烁、然后……熄灭！它们积蓄的混乱能量在“秩序洪流”的冲击下，不是被引爆，而是被强行“分解”、“净化”、“归序”！连接节点的“牵引场”网络，如同被烧断的蛛丝，寸寸断裂、消散！
整张“弦网”，在这股内外夹击、属性克制的狂暴反击下，土崩瓦解！
研究站外围，那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一空。屏障上附着的灰色“蛛丝”迅速蒸发，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注视感如同潮水般退去。
成功了？！
指挥中心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压抑已久的欢呼。但顾沉舟没有欢呼，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共鸣室的监控画面。
画面中，悬浮平台上的沈清欢，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哇”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落在平台上，触目惊心。而她面前那个作为诱饵和反击支点的“秩序核心投影”光球，在完成使命的瞬间，光芒急剧暗淡、收缩，最终化为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清欢！”顾沉舟厉喝一声，不顾一切地冲向共鸣室内门。
当他冲进室内时，看到沈清欢正被自动弹出的医疗臂膀扶住，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但眼睛……依然睁着。她的眼神有些涣散，瞳孔深处的淡金色星芒已经消失，只剩下疲惫到极致的空洞。
看到顾沉舟冲进来，她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是嘴角无力地动了一下。
顾沉舟冲到平台边，单膝跪下，小心翼翼地避开医疗臂膀，伸手想要触碰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害怕自己轻轻一碰，这个刚刚承受了无法想象重压的人就会破碎。
“我……没事……”沈清欢气若游丝，声音几乎听不见，“网……破了？”
“破了。都结束了。”顾沉舟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他终于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将源源不断的暖意和力量传递过去。“你做得很好……太好了。”
沈清欢似乎松了一口气，眼皮沉重地垂下，但又强撑着睁开一条缝，望着顾沉舟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与后怕的脸。
“一起……”她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两个字，然后彻底陷入了深度的、保护性的昏迷。
顾沉舟紧紧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缓缓闭上了眼睛，将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狠狠压下。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指挥官应有的冷静。
“医疗组！全力救治！我要她活下来，完好无损地活下来！”他下令，声音斩钉截铁。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窗外。外面，危机暂时解除，但“景观”依旧深邃莫测，敌人或许只是暂时退却。而怀中这个人，为了赢得这场胜利，付出了难以估量的代价。
渊誓已成，同担生死。网虽暂破，前路未卜。但至少此刻，他们一起，从深渊边缘，挣扎着回到了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