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站模拟的“清晨”光线，柔和而均匀地漫入医疗监护室，并非真正的阳光，却同样带着唤醒生命的温和力量。沈清欢在这一片渐亮的光晕中，自然而然地醒转。
意识从深沉的修复性睡眠中浮起，不再有最初苏醒时的滞涩与模糊。她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对比之下的轻松感。身体依旧虚弱，各处关节和肌肉传来清晰的酸软，喉咙干涩，但那种被沉重枷锁禁锢、连呼吸都要耗费巨大意志力的感觉已经大大减轻。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躺在”这里，能够自主控制呼吸的深浅，甚至能够相对轻松地转动眼球，打量周围的环境。
维持舱的透明罩已经在她昨夜沉睡时被完全收起，她现在直接躺在可调节的医疗床上，身上盖着轻薄但保暖的恒温纤维毯。只有手臂上还保留着一根静脉留置针，连接着缓慢滴注的营养液。床边立着数台监测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和数据平稳地跳动着，发出极低沉的规律声响。
空气循环系统送来的风，带着恒定的温度和经过净化的、微带臭氧气息的清新感。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平静安宁。
沈清欢静静地躺了片刻，适应着完全清醒后的身体感觉。然后，她尝试着，更大幅度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右手五指可以缓慢地依次弯曲、伸展，虽然力量微弱，动作缓慢，但控制感明显增强了。左手的感觉稍差一些，但也能做出反应。
她心中微动，意识沉入那片淡金色的光雾。
“内在脉络图”清晰浮现。与昨天相比，整幅图景似乎都“亮”了一些，光点间的流转也更加顺畅。代表全身基础代谢和能量循环的“背景网络”亮度提升，而那些标志着各种不适或功能滞涩的“黯淡区块”和“迟滞节点”，虽然依然存在，但范围和暗淡程度都有所减轻。尤其是经过她昨天重点引导的“运动神经末梢”和“喉部控制”区域，改善最为明显。
更让她注意的是，那几根连接着系统底层未知模块的暗淡丝线，似乎也……“结实”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难以触及和解读，但不再给人一种随时可能断裂的脆弱感。看来，深度的修复性睡眠，不仅对身体，对意识深处整合的系统也有益处。
就在这时，监护室的门被无声地滑开。首席医生带着一名助手走了进来，看到沈清欢睁着眼睛，眼神清明，医生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早上好，沈专员。看来你休息得不错。”医生走到床边，先查看了仪器数据，然后进行简单的晨间检查——测量体温、血压、瞳孔对光反射等。
“今天感觉怎么样？和昨天相比。”医生一边记录数据一边问。
沈清欢尝试发声，声音依旧沙哑，但比昨天有力了一些，气息也稳了一点：“好……多了。累，但……能感觉……在好转。”她说话很慢，需要字斟句酌，调动呼吸配合，但已经能够表达完整的意思。
“非常好。”医生满意地点头，“身体的基础恢复速度超出了我们最乐观的估计。按照计划，今天上午我们将进行一系列更复杂的认知功能测试和神经系统评估，如果结果理想，下午或许可以考虑让你尝试坐起来一会儿，甚至进行极短时间的床边站立——当然，需要全程辅助和监控。”
能够坐起来……甚至短暂站立？沈清欢的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这对于被困在床榻上、感觉身体不受控制的她来说，无疑是一个令人振奋的目标。
“不过，在此之前，”医生的语气转为更专业的严谨，“我们需要先确保你的高级认知功能——记忆、逻辑、判断、定向力等等——没有受到深度抑制的持续性影响。这不仅是医疗需要，也是后续为你制定详细复健计划的基础。测试可能会有些耗时，也会消耗你的精力，我们需要在你状态最好的时候进行。你准备好了吗？”
沈清欢认真地点头：“我……准备……好了。”她知道这是必要的一步。而且，她也想通过更系统的方式，了解自己意识层面的现状，尤其是与“内在脉络图”及系统相关的变化，是否会对这些常规测试产生影响。
“很好。测试大约一小时后开始，在这之前，你可以先补充一些水分和流质营养，为大脑提供充足能量。”医生示意助手去准备，然后又补充道，“顾指挥一直在外间，他要求在你进行重要测试时在场。如果你不反对，测试时他会在观察窗后观看。”
沈清欢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轻轻点头：“好。”有他在，她会更安心。
医生离开后不久，营养师送来一小杯特制的、易于吸收的复合营养流质，同样是通过吸管饮用。这一次，沈清欢已经能够尝试自己用手（虽然需要双手一起才能勉强拿稳杯子）配合吸管，完成大部分的饮用过程。这个小小的进步让她心情愉悦，对应意识中“自我效能感”区域的光点愉快地闪烁了几下。
饮品的味道清淡微甜，带着谷物的香气。喝完不久，一股温热的能量感从胃部缓缓扩散开，补充着身体的消耗。
距离测试还有一段时间，沈清欢没有浪费。她继续闭目养神，同时以极其放松的状态，引导着意识能量在“内在脉络图”中缓缓循环。她不再针对特定部位进行强力干预，而是像疏通河道一样，让淡金色的“光流”自然而然地在整个网络中流转，温和地滋养和激活每一个角落。
她能感觉到，随着这种循环，身体的疲惫感在缓慢消退（虽然依旧存在），精神的清明度则在稳步提升。那种对身体的“掌控感”和“连接感”越来越清晰。
大约四十分钟后，医疗小组带着测试设备再次进入。顾沉舟也准时出现在了观察窗前。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作战服常服，下巴上的胡茬已经剃净，虽然眼底的红血丝和淡淡的青黑依旧显示出连日的疲惫，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比昨天振作了许多。他的目光与沈清欢对上，平静而坚定，仿佛在说：放心，我在这里看着。
认知测试开始了。测试由神经心理医生主导，通过平板电脑展示问题，并记录沈清欢的口头或简单动作反应。
最初是定向力测试：时间、地点、人物。
“沈专员，能告诉我现在的年份和月份吗？”医生问。
沈清欢略一思索，根据苏醒后听到的零星对话和仪器显示的时间信息，清晰回答：“新历……147年……11月。”声音依旧沙哑缓慢，但准确。
“很好。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
“……‘深蓝’研究站……地下七层……医疗区。”她对这里的内部结构和命名很熟悉。
“站在观察窗外的这位是？”医生指向顾沉舟。
沈清欢看向他，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极淡的弧度：“顾沉舟……指挥官。”
顾沉舟在窗外，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
定向力测试满分通过。
接下来是记忆力测试：瞬时记忆（复述数字、词语）、短时记忆（回忆刚刚看过的简单图形序列）、长时记忆（询问一些个人经历和研究站相关常识）。
沈清欢的表现依旧稳定。瞬时记忆和短时记忆略有延迟，但准确率很高。长时记忆方面，对于深度抑制期前的经历，包括遇袭细节、系统警示、与顾沉舟最后的对话，她都记得很清楚。只有深度抑制期的记忆是一片模糊的暖金色，仿佛一个悠长而平静的梦，只留下一些关于“存在”、“牵引”、“心跳”的整体感觉，没有具体细节。医生对此表示正常，深度抑制状态下的记忆本就难以提取。
然后是比较复杂的注意力与计算力测试（连续减七、简单逻辑推理）、语言能力测试（命名常见物品、理解复杂指令、重复句子等）。
沈清欢全神贯注地应对着。她发现，当自己集中精力思考时，意识中的“内在脉络图”上，代表“思维活跃度”和“信息处理”的区域会明显亮起，光点流转加速。而当她感到有些疲惫或注意力开始分散时，图中对应“精力储备”的区域光点就会变暗。她可以有意无意地，引导一丝温和的能量流经那个区域，仿佛为即将耗尽的电池进行微弱的充电，这能帮助她更好地保持专注。
这个过程中，她也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思维运作的某些“模式”。比如在逻辑推理时，相关的光点会沿着特定的“路径”快速连接和激发；在回忆时，则是不同的、更弥漫性的区域网络被激活。
测试还包含了一些评估执行功能和抽象思维的项目，比如解释谚语含义、进行物品分类等。
沈清欢的回答或许不如她全盛时期那般敏捷犀利，但条理清晰，逻辑正确，显示出高级认知功能的核心架构保存完好。
整个测试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沈清欢感到明显的精力透支，太阳穴隐隐胀痛，喉咙也因为长时间说话而更加干涩疼痛。
但她坚持着，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眼神中的疲惫难以掩饰。
医生汇总了所有数据，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沈专员，测试结果非常理想。你的高级认知功能基本没有受到不可逆的影响，恢复程度堪称奇迹。一些反应速度和处理效率上的轻度下降，完全符合目前的身体虚弱状态，预计会随着体力恢复而同步改善。恭喜你。”
沈清欢松了口气，轻轻点头：“谢谢……医生。”
“你现在需要休息。下午我们再根据你的体力情况，决定是否进行初步的体位改变尝试。”医生收拾好设备，和助手一起离开，将空间留给她和窗外的顾沉舟。
监护室内安静下来。沈清欢疲惫地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试图缓解用脑过度带来的不适。
观察窗前，顾沉舟一直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尽管他对她的坚韧和意志力有着充分的信心，但直到测试结果尘埃落定，他才真正将那份深藏的担忧放下。她的思维依旧清晰，记忆依旧完整，她还是那个他熟悉的、聪慧冷静的沈清欢。
他看着她闭目忍痛的模样，心中泛起细密的心疼。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最稳固的磐石，用自己无声的存在为她提供支撑。
沈清欢休息了大约一刻钟，感觉头部的胀痛稍微缓解。她重新睁开眼睛，看向顾沉舟。
四目相对。她看到他眼中尚未完全敛去的关切，还有那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欣慰。
她对他轻轻笑了笑，虽然因为疲惫和喉咙不适，这个笑容有些勉强，但其中的释然和安抚意味却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顾沉舟也对她微微颔首，目光柔和。
就在这时，沈清欢的意识深处，那根连接着顾沉舟的“心渊链接”主线，忽然传来一阵清晰而温热的波动。并非具体的情感或思绪，更像是一种……“能量补充”？
她微微一怔，仔细感知。只见那根无形的“线”上，正缓缓流淌过来一股平和而坚实的“力量”，并不汹涌，却持续不断，如同涓涓细流，注入她意识核心那点暗影之中。这股力量似乎带有顾沉舟独特的“印记”——沉稳、守护、坚韧。它一进入她的意识，便自然而然地融入淡金色的光雾，然后顺着“内在脉络图”的脉络，流转向她此刻最需要的区域——缓解头部不适，补充消耗的精神力。
效果并非立竿见影，但她确实感觉到那股透支后的空虚感和隐痛，得到了温和的抚慰和补充，消退的速度加快了一些。
这是……“心渊链接”除了情感传递之外的新功能？可以传递某种形式的“精神支持”或“能量”？还是说，这是因为她自身能力（内在脉络图）的进化，才得以更清晰地感知和接收这种本就存在的、更深层次的链接效应？
沈清欢心中惊异，目光不由得更加专注地看向顾沉舟。
顾沉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偏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仿佛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联系变化，但并不明确。
沈清欢心中一动，尝试着，通过那条链接，主动传递过去一缕清晰的“感谢”与“感觉好多了”的情绪，并且有意加强了“接收”到他传递来的“支持”的反馈。
链接那端，顾沉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虽然没有沈清欢那样清晰的“内在视角”，但那种被明确“回应”和“确认”的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模糊的情感共鸣都要清晰。他深深地看着她，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中的光芒更加柔和坚定。
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他们都意识到，这次共同的经历，不仅加深了情感的羁绊，似乎也让他们之间这种特殊的连接，变得更加……“实质化”和“功能性”了。
新的变化，正在已知的羁绊之上，悄然生长。
休息时间结束后，下午的康复尝试如期进行。在医生和两名康复师的严密保护和辅助下，沈清欢先尝试将床头缓缓摇起，从完全平躺变为半卧位。
体位改变带来的血压波动让她出现短暂的眩晕和眼前发黑，但在医生预计和掌控之内。她闭眼适应了几分钟，慢慢好转。
随后，在康复师的搀扶和器械固定下，她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将双腿移下床沿，双脚第一次接触到了地面——虽然隔着特制的防滑软垫。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三人全方位的支撑下，尝试站立。
过程只有不到五秒钟，双腿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几乎无法承重。但她确确实实，凭借自己的力量（尽管微乎其微），加上辅助，完成了“站立”这个动作。
重新被扶回床上时，她已经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几乎虚脱。但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一小步，却是重新行走于世间的、坚实的第一步。
顾沉舟全程屏息凝神地看着，当她成功站起的那一刻，他的心脏仿佛也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动与骄傲。
渐复之晨，不仅带来了身体机能的曙光，也照见了意识深处新的连接与可能。前路依旧漫长，但希望，已然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