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欢再次醒来时,研究站的模拟光照已切换成柔和的“午后”模式。这一次的清醒过程更加顺畅,意识从睡眠中浮起几乎没有滞涩感。身体依旧沉重,四肢的酸软感依然明显,但那种被掏空的虚弱感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积蓄着力量的、清晰的疲惫感。
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感受着身体内部细微的变化。呼吸更深了一些,心跳也似乎更有力了一点。她尝试动了动手指,又尝试屈伸了一下脚踝。控制感在增强,虽然力量依旧微弱得可怜。
意识自然而然地沉入淡金色的光雾。“内在脉络图”如同一个忠实的老朋友,清晰地展现着她的状态。代表基础代谢和能量循环的“背景网络”亮度稳定,那些黯淡区域的范围进一步缩小。尤其让她注意的是,经过深度睡眠,那几根连接系统底层模块的暗淡丝线,似乎又“凝结”了一点点,虽然距离“清晰可辨”还很遥远,但那种随时会消散的脆弱感基本消失了。
她“内视”着这幅图景,心中渐渐升起一种奇特的熟悉感。仿佛这幅图一直存在于她的意识深处,只是之前从未被“点亮”或“激活”。而现在,它成了她感知和调节自身状态最直观的工具。
就在这时,监护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滑开。进来的不是医生,而是顾沉舟。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恒温箱。
看到他,沈清欢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顾沉舟走到床边,先将恒温箱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后才看向她。“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一些。”沈清欢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上午说话时似乎又顺了一点,“不那么……虚了。”
顾沉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旁边仪器屏幕上平稳的数据。“医生晚点会来做例行检查。在那之前,”他指了指恒温箱,“营养部根据你的恢复进度,调配了新的营养餐。半流质,易于吞咽和吸收。”
他打开恒温箱,里面是一个带盖的浅口碗和一把特制的、弧度很浅的小勺。碗里的食物是淡黄色的糊状物,散发着淡淡的、类似南瓜和燕麦混合的香气,温度适中。
“需要帮忙吗?”顾沉舟问,语气自然。
沈清欢看了看自己的手。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她觉得,或许可以试试。她对自己手臂的控制力比昨天强了一些,虽然可能还是会颤抖,但或许能完成自己进食这个简单的动作。这对她重建独立性和信心很重要。
“我想……自己试试。”她看向顾沉舟,眼神里带着一点请求,“如果……不行……”
“明白。”顾沉舟没等她说完就领会了意思。他将床头的角度又调高了一些,让沈清欢能更舒服地半坐着。然后将那个浅口碗稳稳地放在她面前一个可调节的床上小桌上,把特制的小勺递到她右手边。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用还有些不听使唤的手指,慢慢握住了勺柄。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她很慢、很慢地移动手臂,将勺子探入碗中,舀起一小勺食物。
手臂在移动过程中明显颤抖,勺子里的糊状物微微晃动。她全神贯注,努力控制着肌肉,将勺子缓缓移向自己的嘴边。
顾沉舟站在一旁,没有伸手帮忙,只是目光专注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身体微微前倾,仿佛随时准备在她失手时接住。
勺子终于抵达唇边。沈清欢微微低头,将食物送入口中。温热的、带着自然甜味的糊状物在舌尖化开,带来一种实在的满足感。她小心地吞咽下去,喉咙依旧有些不适,但比喝水时感觉顺畅一些。
成功了。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心中升起一股小小的成就感。她抬起头,看向顾沉舟,眼中带着一丝完成挑战后的轻松和微弱的笑意。
顾沉舟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很好。”他言简意赅地肯定道,然后才补充,“慢一点,不着急。觉得累了就停下。”
沈清欢点点头,继续一勺一勺,缓慢而专注地进食。每一口都需要集中精神,消耗着体力和耐心,但她坚持着。顾沉舟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偶尔在她动作明显不稳、差点将食物洒出时,手指微动,但终究没有插手。
他给予她尝试和掌控的空间,却又在她可能的失败边界提供着无声的保障。这种分寸感的把握,恰到好处。
吃完大半碗食物,沈清欢的手臂开始明显酸软无力,动作也变得更加迟缓。她停了下来,轻轻呼了口气,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可以了。”顾沉舟适时开口,上前接过了她手中的勺子,将剩下的食物和碗勺收拾好。“第一次自己进食,这个量足够了。休息一下。”
沈清欢没有逞强,靠在升高的床背上,闭目休息。她能感觉到胃部传来的温暖饱足感,以及随之而来的一股温和的能量正慢慢扩散向四肢百骸。这比单纯的静脉营养感觉要实在得多,也更有利于唤醒身体各系统的协同工作。
就在她休息时,顾沉舟的个人终端轻微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然后对沈清欢说:“欧阳教授和李博士在外面,希望能短暂探视。我已经告知他们你的情况和需要安静,他们同意只停留五分钟,并且保证情绪稳定。”他顿了顿,“你想见他们吗?如果觉得累,可以改天。”
沈清欢睁开眼睛。她确实有些累,但欧阳靖和李博士的关心是真诚的,一直避而不见也不好。而且,她也想从他们那里了解一些研究站技术层面的恢复情况,这或许能帮助她更好地理解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尤其是系统层面)。
“见吧。”她轻声说,“五分钟……可以的。”
顾沉舟观察了一下她的脸色,确认她没有强撑的迹象,才点了点头。“好。我让他们进来。”他走到门边,低声对外面说了几句。
很快,门再次滑开。欧阳靖和李博士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都穿着研究站的标准制服,但神色明显与平时不同。欧阳靖的脸上混杂着激动、担忧和如释重负,眼圈甚至有些发红。李博士则显得更加内敛一些,镜片后的眼睛飞快地扫过沈清欢和周围的仪器数据,带着专业性的评估,但紧抿的嘴角和微微发颤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两人走近床边,在顾沉舟示意下保持了合适的距离。
“清欢!”欧阳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强忍着情绪,上下打量着沈清欢,看到她虽然苍白虚弱但眼神清明,终于长长舒了口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可把我们……把顾指挥担心坏了!”
“欧阳教授,李博士。”沈清欢努力露出一个微笑,声音依旧沙哑,“我没事了……在慢慢恢复。”
“沈专员,”李博士推了推眼镜,语气比欧阳靖克制许多,但关切之意同样明显,“你的苏醒和初步恢复数据我们看过了,非常……令人振奋。尤其是神经功能的恢复速度,超出了常规医学模型的预测范围。”他的目光锐利而专注,显然这“超出预测”引起了他极大的研究兴趣,但此刻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追问的冲动,“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或者……感觉异常?”
他问得比较委婉,但沈清欢明白,他可能已经察觉到她恢复过程中的某些“非典型”之处,或者单纯是对深度抑制后意识状态的学术好奇。
“就是累,没力气。”沈清欢避重就轻地回答,这也是事实,“其他地方……还好。记忆有点模糊……但不影响。”她没有提及“内在脉络图”或“心渊链接”的任何异常,现在还不是时候,环境也不合适。
李博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欧阳靖则更关注她的生活细节:“吃得怎么样?睡得还好吗?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我让厨房去做!”
沈清欢心里暖暖的。“吃了……顾指挥带来的营养餐,挺好的。睡得也好。”她顿了顿,想起自己关心的,“站里……研究项目,受影响大吗?”
提到这个,欧阳靖的脸色严肃了一些。“核心项目因为提前做了应急隔离和数据备份,基本没受影响。但几个外围实验进度耽搁了,一些非关键设备受损,正在修复或替换。”他看了一眼顾沉舟,后者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继续说,“袭击者的技术手段很诡异,能量腐蚀性和信号遮蔽性都极强,我们还在分析残留样本。顾指挥已经加强了所有维度的防御等级,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暂时”二字,让沈清欢的心微微一沉。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李博士补充道:“关于你之前负责的‘灵能’与‘心渊’能量关联性数据分析,我们已经接手,初步整理出了你昏迷前的部分成果框架。等你身体再好一些,可以随时查阅和指导。”
这让沈清欢稍微安心。她的工作没有白费。
五分钟很快过去。欧阳靖和李博士虽然不舍,但都严格遵守约定。临走前,欧阳靖又反复叮嘱她要好好休息,李博士则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沈专员,你的‘基础’似乎比我们认知的更加……牢固。这或许是好事。”然后便和欧阳靖一起离开了。
监护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清欢回味着李博士最后那句话。“基础”更加牢固?是指她的身体底子?还是暗指她与情绪价值系统深度整合后的状态?李博士作为系统的核心研究者之一,或许通过某些监测数据(比如她昏迷期间的脑波或能量反应)察觉到了异常,但他没有点破。
顾沉舟显然也听出了李博士的弦外之音。他走到床边,看着她:“李博士的话,不必有压力。你现在只需要专注于恢复。其他的,以后再说。”
沈清欢“嗯”了一声。她确实需要时间,来消化和适应自身的变化,也需要在一个更安全、更私密的环境中,与值得信任的人(比如顾沉舟,或许还有欧阳靖和李博士)探讨这些变化。
“累了就睡会儿。”顾沉舟看了眼时间,“医生大概半小时后过来。”
沈清欢确实感到了倦意,进食和交谈消耗了她不少精力。她顺从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慢慢沉入休息状态。
顾沉舟没有离开,而是坐到了墙边的椅子上,打开了数据板,开始处理文件。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稳的陪伴。
沈清欢在浅眠中,意识并未完全沉寂。淡金色的光雾缓缓流转,“内在脉络图”上,代表消化吸收的区域正温和地亮着,将食物转化成的能量输送到需要的地方。那根“心渊链接”的主线,则持续传递着沉稳的守护意念,让她可以安心地放松和修复。
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有序,仿佛暴风雨后难得的宁日。
然而,在这片宁静之下,沈清欢在朦胧中,似乎“感觉”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杂音”。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更像是通过“内在脉络图”或“心渊链接”的某种延伸感知,捕捉到的一丝极其遥远的、充满了冰冷、混乱与贪婪意味的……“情绪涟漪”?或者说是某种带有强烈负面意向的“能量扰动”?
非常模糊,一闪而逝,仿佛只是意识边缘的错觉。
沈清欢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终究没有从浅眠中彻底惊醒。那感觉太微弱,太遥远,或许只是身体虚弱导致的感官错乱。
她没有看到,坐在椅子上的顾沉舟,几乎在同一时刻,目光从数据板上抬起,锐利地扫向监护室外的某个方向,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警惕。他的手指在数据板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一条最高优先级的加密指令悄无声息地发送了出去。
日常的温馨之下,无形的边界之外,暗流似乎从未真正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