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研究站的模拟日光再次点亮了医疗监护室。沈清欢比以往醒得更早,意识从深沉的修复性睡眠中浮起时,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不同。
身体依旧是沉重的,肌肉的酸软感和虚弱感并未消失,但一种内在的、微妙的“通畅感”正悄然滋生。仿佛某些淤塞的溪流被疏通,能量的流转变得更加顺畅了一些。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又尝试着轻轻转动脚踝。控制的精细度和力量反馈,似乎又比昨天傍晚时好了一点点。
这不仅仅是休息带来的恢复。她立刻意识到,这与昨晚她下定决心后,意识核心和“内在脉络图”产生的共鸣有关。那份坚定的心念,仿佛激活了某种内在的“开关”或“催化剂”。
她沉入意识光雾。淡金色的雾气似乎更加凝实了几分,流转间带着一种温和的活力。“内在脉络图”上,代表基础循环和能量储备的区域亮度稳定,那些标志各种滞涩的黯淡区块进一步缩小、淡化。尤其让她注意的是,那几根连接系统深层模块的暗淡丝线,比昨晚“看”起来要清晰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难以触及具体信息,但那种“存在感”增强了。
而代表“模糊直觉感知”的边缘区域,那些细微的光点此刻处于一种相对平静的状态,没有昨晚那种异常的闪烁。但沈清欢能感觉到,只要她集中注意力去“关注”它们,那种对遥远负面“氛围”的微弱感应就会隐约浮现。她暂时没有这么做,保存精力应对即将到来的正式检测。
早餐依旧是营养师精心调配的半流质食物。沈清欢自己进食的动作比昨天更加稳定,虽然速度依旧很慢,但基本不再需要担心会洒出来。这个小小的进步让她心情不错。
上午九点整,李博士带着他的团队准时来到了监护室外。团队包括两名神经电生理专家、一名生物场分析员和一名负责协调记录的助手。他们推着几台精密的、看起来比常规医疗设备复杂得多的仪器。
顾沉舟也早已等候在观察窗前。他没有进入监护室,但通过内部通讯对沈清欢说:“按计划进行。放松,就像平时配合检查一样。有任何不适,随时示意停止。”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沈清欢通过“心渊连接”能感受到他那份沉稳下的高度专注——他既是监督者,也是守护者。
“我明白。”沈清欢轻声回应。
医疗小组先协助沈清欢调整到最适合监测的半卧位,并确保她身体放松、舒适。然后,李博士亲自上前,进行设备连接。
“沈专员,我们首先进行高密度脑电图(hd-eeg)和功能性近红外光谱(fnirs)的同步采集。”李博士一边操作一边用平和的、近乎讲解的语气说道,这有助于缓解被测试者的紧张,“这些都不会造成任何不适,只是通过贴片和探头记录你大脑不同区域的电活动和血氧代谢水平。我们需要你尽量保持清醒、放松,可以闭目养神,也可以想一些简单、平和的画面或事情,但尽量避免深度思考或情绪剧烈波动。”
沈清欢点点头,表示配合。她知道,李博士的嘱咐是为了获得“基线”数据,避免异常思维活动干扰对“恢复状态”本身的评估。但她心里也清楚,自己意识深处的“内在脉络图”和与系统的链接,很可能本身就是一种“异常”。她需要尽可能地控制自己的意识活动,让它们处于一种相对“平静”和“表层”的状态。
贴片和探头被轻柔地贴附在她的头皮和额头特定位置,冰冰凉凉的,有些痒,但确实没有痛感。
“设备连接完成。开始基线记录。”助手报告。
监护室内光线被调暗了一些,以减少视觉干扰。沈清欢闭上双眼,按照李博士的指示,尝试让思绪放空。她想象着平静的湖面,微风拂过带来粼粼波光。她努力压制住对“内在脉络图”的好奇和探索欲,也刻意不去关注“心渊链接”那端传来的、顾沉舟的清晰存在感。她让自己“沉浸”在一种浅层的、无目的的放松状态中。
仪器低沉的运行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沈清欢能感觉到,随着自己的放松,意识光雾的旋转也变得缓慢而平和,“内在脉络图”上的光点亮度普遍趋于温和稳定。
基线记录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基线数据稳定。现在进行第一阶段刺激-反应监测。”李博士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会通过耳机播放一些简单的声音或单词,请你只是聆听,不需要刻意回应或思考其含义。同时,我们会施加一些极其轻微、无伤害性的触觉或光刺激,同样只需要感受即可。”
沈清欢再次表示明白。
测试开始。耳机里传来一些无意义的音节、简单的单词(如“天空”、“水”)、以及一些自然声音(如流水声、鸟鸣)。与此同时,她的手臂或手背会感觉到极其轻微的、如同羽毛拂过的触感,或者眼前会闪过极其短暂、不会造成不适的柔和光点。
沈清欢忠实地执行着“只是感受,不思考”的指令。她的意识表层平静地接收着这些刺激,但更深的层面,她敏锐地察觉到,“内在脉络图”上代表听觉、触觉、视觉感知的区域光点,会随着不同的刺激产生相应模式的、极其快速而微弱的亮度变化和连接线脉动。这种变化是自发的,不受她主动控制,就像是身体对刺激的本能神经反应,在意识层面被“地图”实时映射了出来。
她保持着放松,不去干预这些自发的映射。
第一阶段测试持续了约二十分钟,期间更换了多种刺激模式和组合。
“很好,数据采集很顺利。”李博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的专业腔调,“现在进入第二阶段:简单认知任务下的协同监测。我们会请你进行一些非常基础的认知活动,比如默数数字、想象一个简单物体的形状、回忆一个中性场景等。同样,不需要费力,以最轻松的状态完成即可。”
这一阶段开始触及主动的思维活动。沈清欢更加谨慎了。当被要求默数1到10时,她照做,但努力控制着思维的“深度”,不让它牵动更深层的意识结构。她想象一个“苹果”的形状时,也只停留在最表层的视觉轮廓,不去联想它的味道、触感或其他属性。
然而,即使她如此克制,“内在脉络图”上代表“数理逻辑”和“视觉想象”的区域依然被激活了,光点亮度提升,连接线活跃起来。只不过,这种激活被严格限制在对应的、相对“表层”的网络范围内,没有向更深层、更复杂的区域(比如关联记忆、情感、系统接口的区域)蔓延。
沈清欢如同走钢丝一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种“浅层思维”状态。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这种刻意的控制下消耗得比单纯放松时要快一些,额角开始渗出细微的汗珠。
观察窗外的顾沉舟,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监测屏幕上的实时波形和数据流。他的眉头微蹙,似乎从那些复杂的曲线中看出了某些不寻常的波动,但并未出声打断。
李博士和他的团队则全神贯注地记录和分析着。偶尔,他们会低声交换几句专业术语,眼神中流露出惊讶或深思。沈清欢隐约听到“alpha波同步性异常增强”、“前额叶-顶叶功能连接重组迹象明显”、“生物场波动与认知任务高度耦合,耦合模式非典型”等碎片化的评价。
她知道,自己身上“非典型”的部分,正在被这些精密的仪器一点点捕捉到。但好在,目前似乎都被解释为“深度抑制后神经可塑性奇迹般恢复”的某种表现,尚未触及“系统”或“超常能力”的领域。
第二阶段也顺利结束了。沈清欢感到明显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精神高度集中控制后的倦怠。
“沈专员,你做得非常好。”李博士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赞许,“数据质量非常高,远超我们的预期。现在进行最后一个部分:静息态监测。请你再次回到放松状态,可以自由地思绪漫游,或者什么都不想,持续大约十五分钟。”
沈清欢松了口气。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控制了。她重新调整呼吸,让自己沉入一种更自然的、不加刻意限制的放松状态。思绪开始随意飘荡,偶尔掠过研究站的走廊,偶尔想起顾沉舟沉稳的眼神,偶尔又回到意识深处那片淡金色的光雾。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或许是因为精神疲惫导致控制力下降,又或许是因为在相对自由的“静息态”下,意识深处的某些连接变得更加活跃。当她的思绪无意间触及到“心渊链接”,感受到顾沉舟那端传来的、一如既往的沉稳守护时,一种温暖而坚实的共鸣感自然而生。
几乎同时,“内在脉络图”上,代表“链接感知”和“情感共鸣”的区域,以及与之相邻的、代表“系统底层接口(待机)”的暗淡区域边缘,几颗光点忽然异常明亮地闪烁了一下!
这个闪烁非常短暂,不到01秒,但伴随着的,是监测仪器上几道关联的脑电波形出现了一次极其尖锐、高幅的同步峰!同时,生物场监测仪的读数也跳出了一个短暂的、超出正常范围上限的脉冲!
“咦?”一名神经电生理专家立刻发出惊讶的声音,手指飞快地在控制台上操作,锁定和放大那段异常信号。
李博士也迅速凑到屏幕前,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
沈清欢心中一惊,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暴露了。她强行切断那瞬间的自然共鸣,将意识猛地“拉回”最表层的放松状态,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监护室内出现了短暂的、充满技术性讨论的低语。李博士等人围着那段异常数据,快速分析着。
观察窗外的顾沉舟,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紧紧盯着里面的动静,手指在身侧悄然握紧。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李博士转过身,看向沈清欢,脸上带着混合着兴奋和困惑的研究者表情。“沈专员,刚才在静息状态下,监测到一个非常短暂的、高强度的跨脑区同步信号和生物场脉冲。这在常规神经活动中极其罕见。你刚才那一瞬间,有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比如……突然的闪光感、声音,或者强烈的情绪波动?哪怕是极其短暂的?”
沈清欢心念电转。她不能承认与顾沉舟的连接共鸣,也不能提及系统。她迅速找了个最合理、也最贴近“深度抑制后遗症”的解释。
她微微蹙眉,露出努力回忆的表情,然后用依旧有些虚弱的声音说:“刚才……好像……突然有点……心悸。然后……好像‘看到’……一点很亮的……金色光?一闪就没了。”她描述得很模糊,带着不确定。
“心悸?金色闪光?”李博士重复了一遍,快速记录,“这很可能是深度抑制解除后,某些神经回路在重建过程中产生的短暂性异常放电,可能诱发了轻微的幻视和自主神经反应。虽然罕见,但在理论模型预测的极端恢复案例中是可能出现的。”他看起来接受这个解释,并将其纳入了他的研究框架,“这个数据点非常宝贵!它可能揭示了意识从深度抑制状态‘重启’的某个关键节点的特征!”
沈清欢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李博士更倾向于用现有的、相对“正常”的神经科学理论来解释异常,而不是立刻联想到超自然或系统层面。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李博士补充道,语气转为谨慎,“今天的监测就到这里。你需要充分休息。我们会仔细分析所有数据,后续可能还需要结合你的主观感受进行一些访谈。”
检测结束了。设备被小心移除。沈清欢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上长时间绷紧后的放松。
李博士团队带着珍贵的(且充满谜团的)数据离开了。顾沉舟这才通过通讯对她说:“做得很好。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
他的声音里,除了惯常的沉稳,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以及,一丝更深沉的探究。
沈清欢疲惫地点点头,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闭上眼睛,几乎立刻就陷入了昏睡般的深度休息中。
而在她沉睡时,意识深处的淡金色光雾缓缓流转,那因为短暂“暴露”而异常活跃过的区域渐渐平复。“内在脉络图”记录下了这次监测带来的所有压力、控制和意外的波动,仿佛又进行了一次特殊的“压力测试”,某些连接似乎因此变得更加……“坚韧”了。
监测之下,秘密得以保全,但疑点已然埋下。而疲惫沉睡的人不知道,关于她那短暂异常信号的初步分析报告,已经摆在了顾沉舟和李博士的面前,报告末尾附着一行小字:“建议:持续观察。不排除存在未知意识协同现象或潜在未激活认知潜能。需结合后续行为表现及更长期追踪数据进一步研判。”
新的疑问,已然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