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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时间的琥珀(1 / 1)

老康回到溪云村那天,是处暑过后的第一个晴天。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但风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像在提醒着什么。

他拖着一个小小的旧行李箱,站在翻新的村口停车场,眯着眼打量四周。停车场的水泥地平整光洁,划着整齐的白线,和他记忆里那个雨天就泥泞不堪、堆满柴草的打谷场毫无关联。村口的老槐树还在,但树下多了一圈精心铺设的木栈道,树干上挂着一块镌刻二维码的铜牌:“溪云村001号古树,树龄约280年,扫码聆听它的故事”。

老康没有扫码。他走到树下,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贴在皲裂的树皮上。掌心传来熟悉的粗糙感,那是他七岁爬树时擦破膝盖的触感,是十六岁在树下等邻村姑娘时背靠的踏实感,是三十年前离家那夜最后回望的轮廓。树还是那棵树,但树下看树的人,已经换了人间。

“老康叔?是您吗?”一个试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康转身,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干净的polo衫,头发梳理得整齐。他花了几秒钟才认出来:“福旺?”

福旺叔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但也只是眼睛在笑,嘴角保持着某种礼貌的弧度。“真是您!村里都说您要回来,我还以为听错了。这一晃……得有三十年了吧?”

“三十三年零四个月。”老康说。他记得很清楚,那是1989年的春天,他揣着借来的二百块钱和一张站票,挤上了去省城的绿皮火车。

福旺叔接过他的行李箱,“走,先回家安顿。您的老屋还留着呢,前两年村里统一修缮过,水电都通了,就是……可能跟您记忆里不太一样了。”

何止不太一样。

老康站在自家院门前,一时竟不敢推门。院墙从土坯变成了整齐的青砖,墙头爬着精心修剪的凌霄花。黑漆木门上挂着崭新的铜环,门槛被磨得光滑——但不是被他和兄弟姐妹的脚磨出来的,而是被游客、被参观者、被“体验乡村生活”的城里人踩出来的。

推门进去,院子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出整齐的青苔。左边原本是猪圈的地方,现在是一个小花圃,种着月季和绣球。右边的柴房改成了茶室,玻璃推拉门,里面摆着竹制的茶桌茶椅。堂屋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康家老宅——溪云村传统民居保护示范点”。

屋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八仙桌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桌上的搪瓷茶盘换成了紫砂壶套装。墙上挂的不再是泛黄的毛主席像和几张褪色的奖状,而是装裱精美的水墨山水和几幅老照片的复制品——其中一张是他十六岁那年和家人的全家福,照片里的父母还年轻,弟妹还是孩童模样,他自己站在最边上,嘴角抿着,眼神望着镜头外。

老康的手指拂过照片的玻璃面。照片里的人都在笑,除了他。那时候他一心想离开这片土地,觉得村子太小,天空太低。

“这照片是村里档案室找到的底片重新冲印的,”福旺叔解释道,“现在咱们村搞‘记忆修复工程’,把老照片都数字化了。您看,这边还有二维码,扫一下能听到关于这张照片的解说。”

老康没有去扫那个黑白相间的方块。他在八仙桌旁坐下,木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这声音倒是熟悉的。

“村里变化真大。”他说,语气平静,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

“可不是嘛!”福旺叔来了精神,开始如数家珍,“您现在看到的,是咱们溪云村可持续发展典范的成果。您家这老宅,是第一批保护性改造的试点,既保留了传统风貌,又提升了居住品质。现在时不时有游客来参观,体验老宅生活,收入一部分归房主,一部分归村集体……”

老康听着,目光越过福旺叔的肩膀,望向门外。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还在,只是周围砌了一圈石台,树干上同样挂着牌子。他记得小时候,每到秋天,他和弟妹们就拿着竹竿打枣,枣子噼里啪啦掉下来,砸在头上生疼,但捡枣的快乐盖过了疼。母亲会把一部分枣晒干,一部分做成醉枣,留到过年。

“那棵枣树,还结枣吗?”他打断福旺叔。

福旺叔愣了一下,“结啊,结得还挺好。不过现在不让打了,要保护古树。枣子熟了自然掉下来,村里会统一收集,做成‘溪云古树枣’伴手礼。”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您回来了,想吃枣说一声,我让人送点来。”

“不用。”老康说,“自然调的好。”

安顿下来后,老康开始一个人在村里走动。他走得很慢,因为腿脚已经不太灵便——在城里建筑工地干了三十年,落下了一身毛病。医生说他需要静养,所以他回来了,回到这个他曾经拼命想离开的地方。

每一步都踩在记忆和现实的缝隙里。

村中的小溪还在流淌,但两岸砌了整齐的石驳岸,架了几座仿古木桥。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水草。他记得小时候,这条溪是浑浊的,里面有鱼有虾,夏天孩子们在里面扑腾,妇女们在石板上捶洗衣裳。现在溪边立着牌子:“生态保育溪流,请勿戏水、洗涤”。

祠堂修葺一新,飞檐翘角漆得鲜亮。门口的石狮子被摸得光滑,但老康记得原先左边那只狮子耳朵缺了一角,是他七岁时爬上去摔下来磕掉的。现在那只耳朵被补上了,完美无缺,反而显得陌生。

他在村里遇到的每一个人,都认识他——或者说,认识“老康”这个名字。年轻人叫他“康爷爷”,中年人叫他“老康叔”,语气都很尊敬,但眼神里是看“外来者”的好奇,而不是看“自己人”的熟稔。

“您就是那位在省城建筑公司做到项目经理的康爷爷吧?真了不起!”

“您家老宅现在是我们村的标志性建筑之一呢!”

“您回来得正好,咱们村正在申报国家级传统村落,您这样的老村民回来定居,特别有说服力。”

老康只是点头,很少说话。他发现,在溪云村的公共叙事里,他已经成了一个符号——“外出奋斗的成功人士落叶归根”,是村庄吸引力的证明。没人问他为什么回来,也没人问他这三十三年过得怎么样,更没人问他如何看待这个焕然一新的故乡。

直到第三天下午,他在村后的山坡上遇到了根叔。

根叔正在一片小菜园里除草,背对着小路。老康站在篱笆外,看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叫了声:“阿根?”

根叔直起身,转过头,眯着眼看了半晌。“康娃子?”他用的是老康的小名,村里已经几十年没人这么叫他了。

两个老人隔着篱笆对视,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还是根叔推开柴门:“进来坐,日头毒。”

菜园很小,但收拾得整齐,茄子、辣椒、西红柿长得正好。根叔从井里打上一桶水,倒了两碗,“井水,凉。”

老康喝了一口,确实凉,带着泥土和石头的味道。这味道让他眼眶一热。

“你家的井还在?”他问。

“在,但很少用了。现在都用自来水。”根叔在田埂上坐下,掏出烟袋,“你家的井,改成景观了,没告诉你?”

老康摇摇头。他想起来,自家院子角落里确实有个石砌的井台,上面盖着木盖,他还以为是装饰。

“村里现在讲究‘统一规划’,”根叔慢慢装烟丝,“老井要么填了,要么改成不能用的景观。说是为了卫生安全,也为美美观。”他点燃烟斗,吸了一口,“我那口井,是偷偷留着的。他们不知道这井通着老水脉,填了可惜。”

沉默了一会儿,老康问:“村里现在……好吗?”

“好。”根叔吐出一口烟,“房子漂亮了,路好走了,有钱挣了,年轻人也愿意回来了。城里人都羡慕咱们。”

“那你觉得好吗?”

根叔看了他一眼,烟雾中眼神浑浊又清醒。“好啊,怎么不好。”但他指了指菜园,“就是有时候,想种点自己想种的东西,得打报告。茄子西红柿可以,但我想种点苦菜、马齿苋,他们说‘影响整体景观’,不让。”

“你种了。”老康注意到篱笆边有一丛不起眼的野菜。

“偷偷种。”根叔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他们来检查,我就说这是野生的,没除掉。他们也就不较真了。”

两个老人坐在田埂上,一根烟袋传来传去。老康说起城里的生活:高楼是怎么一层层盖起来的,工地上的灰尘和噪音,包工头的刻薄,工友的猝死,自己越来越疼的腰和膝盖。根叔说起村里的变化:谁家孩子出息了,谁家老人走了,地怎么流转的,合作社怎么运作的,游客来了又走。

他们用的是碎片化的语言,跳跃的叙述,有时沉默很久,只是看着远山。但老康觉得,这是回村后第一次,有人不是在跟他讲“溪云村的成就”,而是在跟他讲生活本身。

夕阳西下时,根叔说:“你回来得正好,也正好不好。”

“怎么说?”

“正好是村里最光鲜的时候,你看到的都是好的。不好的是,你看不到那些被磨平的东西了。”根叔磕掉烟灰,“就像老井,盖子盖上了,你还是能看到井台,但不知道里面的水是深是浅,是清是浊。”

老康想起祠堂里那只补了耳朵的石狮子。

那天晚上,老康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是少年,在村里奔跑,每一条小巷、每一处转角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但跑着跑着,巷子开始变形,土墙变成砖墙,瓦房变成玻璃房,熟悉的面孔变成陌生的笑脸。他拼命想抓住什么,但手里只有空气。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听着窗外的虫鸣——这声音倒是没变。

第二天,他去了村委会,找到尹晴。

尹晴正在看一份规划图,抬头看到他,立刻起身:“康叔,您来了。住得还习惯吗?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老康在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直接问:“村里有没有什么地方……是没改造过的?原样的?”

尹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她想了想:“严格来说,没有了。整个村都在规划范围内。不过……”她站起身,“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她带老康去了村子的最西头,靠近后山的一片坡地。这里没有整齐的石板路,只有一条踩出来的土径。坡地上散落着几间几乎要倒塌的老屋,墙是土坯的,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屋前屋后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

“这片原本有五户人家,后来都搬走了,有的进了新村,有的去了城里。”尹晴说,“按照规划,明年这里要改造成‘传统农耕体验区’,复原几栋老屋,开辟几块示范田。但现在还没动工。”

老康走进其中一栋老屋。门板歪斜地挂着,一推就倒。屋里黑洞洞的,只有从破屋顶漏下的几缕光柱,光柱里灰尘飞舞。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和生锈的铁器。空气里有尘土、霉味和岁月沉淀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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