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浙江的夏天,热得有些离谱。
建德诸葛八卦村外的老林子里,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空气被烤得扭曲,老天爷连一阵风都吝啬给。
“停停停!叔,您是我亲叔!”
诸葛青手里捏着把折扇,本来是想扇风的,现在却用来捂脸,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自信微笑的俊脸,此刻写满了“惨不忍睹”。
他看着面前摆出一个极其诡异姿势的言森,嘴角疯狂抽搐:“叔,八极拳讲究的是‘挨膀挤靠,踢打摔拿’,那是刚猛暴烈的拳法,不是不是让您在这儿跳广播体操啊!您这屁股撅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练蛤蟆功呢!”
言森保持着那个“单羊顶”的姿势,浑身僵硬,额头上全是汗。
“废话!我这不是在找那个‘劲儿’吗?”言森咬牙切齿,感觉自己的老腰快断了,“你刚才说的那个‘寸劲’,到底是从脚后跟发力还是从腰眼发力?我怎么感觉我这力气一到骼膊这就散了呢?”
“那是您经脉里的炁太强,肉身跟不上意识!”诸葛青叹了口气,走过去帮言森把骼膊掰正,“您的性功修为确实高,炁量大得吓人,但这肢体协调性叔,说实话,您是不是小时候光顾着练眼和练气,把小脑给练萎缩了?”
“滚蛋!”言森收了架势,一屁股坐在树荫下,抓起旁边的冰可乐猛灌一口,“我要是会打拳,还要你这小眯眯眼教?我直接一拳一个小朋友了。”
这已经是言森在诸葛村“隐居”的第二年了。
这两年,言森小日子过得那是相当滋润。
在家里有老妈诸葛凝变着花样做饭,时不时还能跟老爹言阙斗斗嘴,享受一下“父慈子孝”的乐趣。
中间回了两趟龙虎山,田太爷的身子骨是越发硬朗了。自从解决了睡眠问题,老头子那是厚积薄发,一身静功修为突飞猛进,再加之他老人家那金光咒与雷法,在眼下的龙虎山上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了。
还有小陈朵。
上次去暗堡,那丫头穿着蓝白相间的小学校服,背着个粉红色的书包,站在廖忠身边冲他笑的时候,言森差点没忍住给廖忠发个“年度最佳养父”的锦旗。
原始蛊被肝木之炁驯化得服服帖帖,以前那些狰狞的毒痕也都褪干净了,现在的小陈朵,除了眼神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丝异于常人的冷漠外,跟普通的小学生没什么两样。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唯独言森自己的修行,卡壳了。
脾土厚重,肝木生发,这两脏他已经炼到了大成。
现在的他,正卡在入门“肺金”的门坎上。
肺属金,主肃杀,主锋锐。言森琢磨着,要想练好肺金,是不是得学点刚猛的手段找找感觉?于是他就盯上了诸葛青这小子的八极拳。
结果现实很骨感。
作为一个正统的、高贵的、玩弄天地炁局的“法师”,言森在近战格斗上的天赋,简直就是负数。
“我是看明白了。”诸葛青也坐了下来,毫无形象地用扇子扇着风,“叔,传奇您知道吧,那游戏,您这就是典型的‘法师’身子。您那手段,那是调动天地大势,是借力打力。让您去学这种贴身肉搏的庄稼把式,那是难为您,也是难为我。”
诸葛青心里也是苦。
这一年多,他眼睁睁看着这位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叔叔,在炁的修为上一骑绝尘。
言森回龙虎山的时候,他也跟着去过一次。
那次他亲眼看见,言森只是随手往地上一拍,田晋中老爷子院子里的枯草就逢春发芽;张灵玉跟言森下棋,言森输急眼了,脾土的重力直接把棋盘带棋子儿全弄碎了。
虽然最后言森被老天师吊起来打了一顿,但那份对“炁”的掌控力,诸葛青自问拍马也赶不上。
“不练了不练了!”言森把空易拉罐捏扁,随手一扔,易拉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百米开外的垃圾桶里,“术业有专攻,老子是玩脑子的,跟人动拳头太掉价。”
“这就对了嘛。”诸葛青笑得象只狐狸,“以后遇到事儿,您负责布阵控场,侄儿我负责上去给您当打手,这不就齐活了?”
言森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当打手?就你?之前对练被我用重力压进地里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诸葛青笑容一僵,摇着折扇的手顿住了:“叔,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那都是老黄历了,我现在我现在抗压能力强多了。”
“是吗?”言森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中青金色的光芒微微一闪,“正好今天练拳练得一肚子火,要不咱俩再练练?我不用重力,就用肝木之炁给你做个‘按摩’?”
诸葛青只觉得头皮发麻。
上次言森给他做“按摩”,美其名曰疏通经脉,结果那是用炁在他十二经里来回窜!那种又痒又疼、仿佛血管里有无数蚂蚁在爬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别!叔!我错了!”诸葛青“噌”地一下跳起来,退后三米远,双手抱拳,“侄儿突然想起来,今天的奇门功课还没做完,家父要是知道了会打断我的腿。告辞!不送!”
说完,这小子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言森看着诸葛青落荒而逃的背影,嗤笑一声:“切,小样儿。”
他慢悠悠地往村里晃荡。
虽然嘴上说着不练了,但言森心里还是有点发愁。
肺金之炁,主杀伐。
这玩意儿光靠打坐冥想是练不出来的,甚至光靠练拳也不行。它需要“意”,一种锋利无匹、穿透一切的“意”。
“看来,还是得见见血啊。”言森摸了摸怀里冰凉的天蓬尺,喃喃自语,“这安逸日子过久了,骨头都快生锈了。”
刚走到村口,言森就看见了大榕树下那熟悉的一幕。
一群大爷大妈围成一圈,中间蹲着个穿着老头衫、踩着人字拖的中年男人。男人手里抓着把瓜子,唾沫星子横飞,正讲得眉飞色舞。
“……我跟你们说,那王寡妇家的猫,绝对是成精了!昨儿晚上我亲眼看见它跟隔壁老张家的狗在墙头上拜把子……”
言森捂脸。
那是他亲爹,言阙。
这一年多,言阙算是彻底放飞自我了。什么走地师的逼格,什么高人的风范,全被他扔进了钱塘江。
他现在就是诸葛八卦村的“情报中心主任”,村里谁家鸡丢了、谁家两口子吵架了,他比村长知道得都清楚。
“爹!”言森喊了一嗓子,“差不多得了啊,妈喊你回家跪搓衣板呢!”
言阙听到儿子的声音,意犹未尽地把手里的瓜子皮一撒,跟周围的大爷大妈们挥手告别:“回见啊各位老哥哥老姐姐,欲知后事如何,咱们明天早集再聊!”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溜达到言森面前,脸上哪还有刚才那副八卦大妈的样儿,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而深邃。
“咋样?练得如何?”言阙瞥了一眼儿子,“看你这垂头丧气的样儿,又被青儿那小子嘲讽了?”
“他敢?”言森哼了一声,“我是觉得这八极拳跟我八字不合。太刚了,没那种阴咳,没那种灵动的劲儿。”
“拉倒吧,你就是没这天赋,这点象我。”言阙一针见血,“行了,别纠结你那破拳法了。来活了。”
“来活?”言森一愣,“谁?哪都通?”
“恩。”言阙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老式的诺基亚,屏幕还亮着,“刚挂的电话。这帮人也是神了,知道我电话打不通,直接打到你妈手机上,差点让你妈以为我在外面欠了风流债。”
言森翻了个白眼:“说正事。我都躲回老家了还不放过我?哪都通这么大个国企,离了我就不转了?这剧情要是写进小说里,读者都得喷作者强行给主角加戏,太降智了。”
“这次不一样。”言阙收起手机,神色正经了几分,“这次找你的,是东北大区负责人,高廉。”
“东北?”言森的眉头挑了起来。
如果在异人界的地图上画个圈,东北绝对是最特殊的一块版图。那里不仅民风彪悍,更重要的是,那里有着独特的异人传承——出马仙。
也就是萨满。
“具体什么事?”言森问。
“没细说,说是电话里不方便,属于绝密。”言阙摸了摸下巴,“不过高廉那个人我听说过,是个实在人。他能把电话打到这儿来,说明这事儿恐怕只有你能办,或者说只有你能办得最漂亮。”
言森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东北,仙家,精灵,香火
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让言森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出马仙请的是“老仙”,也就是有了道行的精灵。而仙家修的是什么?是日月精华,是天地灵气。
但在走地师的眼里,精灵本质上就是一种特殊的“炁灵”。它们依托于山川地脉而生,与地气的结合比人类更紧密。
而且,东北那地方,白山黑水,天寒地冻,肃杀之气最重。
“金”气最盛之地!
“爹,这活儿我接了。”言森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正愁肺金没法入门呢,这就有人送枕头来了。”
“我就知道你小子闲不住。”言阙嘿嘿一笑,“不过这次去东北,你得小心点。听说这次的问题是由‘那些人’引起的。”
“哪些人?”
“鬼子,或许还有全性掺和到里头。”言阙压低了声音,“最近关外不太平,从六月中旬尔滨的暴雨冰雹开始,东北最近天灾频发,各路牛鬼蛇神都往那儿凑。你此去,怕是要卷进个大旋涡。”
“旋涡好啊。”言森摸了摸鼻子,“水浑了才好摸鱼。再说了鬼子?”
他从怀里掏出天蓬尺,在手里转了个圈,发出“嗡嗡”的破空声。
“那我这尺子,可以好好见见血了。”
……
第二天一早,诸葛家的大门口。
诸葛青看着背着帆布包、整装待发的言森,虽然极力掩饰,但眼角眉梢还是透出了一股“终于要把这尊瘟神送走了”的喜悦。
“叔,一路顺风。”诸葛青拱手,笑容璨烂,“东北冷,您多穿点。”
“那是,不用你操心。”言森笑眯眯地走过去,拍了拍诸葛青的肩膀,“青啊,叔这一走,指不定啥时候回来。你在家好好练功,别偷懒。”
“一定一定。”
“对了。”言森凑到诸葛青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是敢跟别人说我的坏话”
言森的手指轻轻在诸葛青的肩膀上一点。
一股微弱但极其坚韧的土行之炁,瞬间钻进了诸葛青的经脉,潜伏了下来。
“这道炁,我留着当个念想。”言森坏笑道,“你要是不老实,我就隔空引爆它。到时候,你会感觉你的膀胱嗯,就象是被小针扎了一样。那种滋味,你应该懂吧?”
诸葛青的脸瞬间绿了。
这是什么魔鬼手段?!
“叔!您放心!我诸葛青对天发誓!绝对不说!”诸葛青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
“这就乖了。”
言森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朝着村外走去。
“走了!去东北!吃酸菜!炖大鹅!”
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言阙站在家门口,手里依然拿着那把破蒲扇,只是眼神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担忧。
“媳妇儿,你说这小子这次去东北,能不能把那‘肺金’练成?”
诸葛凝站在他身边,手里摘着菜,语气平淡:“练不练得成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帮搞事的,无论是全性还是小鬼子,估计要有难了。”
“也是。”言阙乐了,“这小子,现在可是个走到哪哪塌方的主啊。”
……
数千里之外,哪都通东北大区总部。
一个戴着眼镜、身材修长的中年男人放下了手中的电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是高廉,哪都通东北大区负责人,也是跟吕王陆三家齐名的高家的家主。
“爸,怎么样?那个人答应了吗?”
办公桌对面,一个留着白色披肩发、穿着热裤的女孩正趴在桌子上,嘴里嚼着泡泡糖,一脸的好奇。
她是高廉的二女儿,高钰珊。
“答应了。”高廉揉了揉太阳穴,神色有些复杂,“希望能有用吧。二壮,这次的事儿太邪门了,我手下的风水师不仅没看出个名堂,还失了那对招子,如果连他都搞不定”
高廉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空,眼神凝重。
“那咱们东北这片黑土地,恐怕真得损失惨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