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之上。
源义经那张原本就已经惨白如纸的脸,此刻因极度的愤怒与惊恐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攥着手中的蝙蝠扇,指节发白,甚至能听到扇骨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就在刚才短短几息之间,他感知到自己留在那四名心腹权助身上的印记,象是被狂风吹灭的蜡烛,接二连三地熄灭了。
印记熄灭不光有战死的意义,也有可能是被人偷袭,导致他们突然失去了意识。
但无论眼下是哪一种情况,这都意味着,己方那四个拥有式神护体、足以在东瀛阴阳界横着走的顶尖阴阳师,连那个少年的衣角都没摸到,就被像杀鸡一样解决掉了。
“八嘎!八嘎!全都是废物!一群饭桶!”
源义经怒急攻心,一口老血涌上喉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明白,自己筹谋数年,以全族之力供养的九菊一派的精英,加之全性的各位‘雇佣兵’,还有那位本土大仙的加持,这般万无一失的必杀之局,怎么会崩坏得如此儿戏?
看着下方那翻涌的云海,源义经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既然我得不到,那就毁了它!谁也别想得到!
“想赢我?做梦!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你们这群猪狗一起下地狱!”
源义经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祭台中央的阵眼之上。他双手结出一个极其诡异扭曲的手印,厉声嘶吼:“跟我一起玉碎吧!!”
他要强行抽取剩馀四十六名潜伏在天池周边的阴阳师的生命力与炁,然后汇聚于己身,引动九天雷霆,将这长白山巅连同那个可怕的少年,一同化为灰烬!
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然而,预想中磅礴的能量并未如同源义经预期的那样奔涌而来。
视角转入地下大概五米左右的位置。
这黑暗、潮湿、充满了泥土腥味的地下世界,此刻却成了丁嶋安的主场。
这位以学习并擅长“百家艺”着称的武痴,此刻正施展着纯熟的“地行仙”手段。
他在坚硬的岩石与冻土之间穿梭,如同深海中的游鱼般丝滑,那一层薄薄的遁光将泥土排开,不沾染丝毫尘埃。
在他的那如同雷达一般的感知里,地面上那些正在全神贯注维持阵法的阴阳师,一个个就象是黑夜里亮着的大灯泡,位置清淅可辨。
“就是你了。”
丁嶋安潜行至一名大属级别的阴阳师脚下。这家伙正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试图响应源义经的召唤。
丁嶋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猛地探出双手,一把扣住对方的脚踝。
“下来吧你!”
“啊——!”
那名阴阳师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象是被沼泽吞没的羚羊,“嗖”地一下消失在地面,只留下一个黑黝黝的土坑。
而在几十米开外的另一处隐蔽凹陷里。
冯宝宝正蹲在一个丁嶋安预先挖好的“出口”旁。她手里拎着那把的工兵铲,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象极了守株待兔的老农。
“噗!”
泥土飞溅,一个满脸惊恐、因为缺氧而憋得脸红脖子粗的阴阳师被丁嶋安从地底狠狠抛了出来。
这倒楣蛋刚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视野就被一把放大的铲面填满了。
“嘿!”
冯宝宝面无表情,手起铲落。
“铛!”
一声清脆悦耳、如同敲击熟透的西瓜一样的闷响。
那阴阳师连哼都没哼一声,白眼一翻,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冯宝宝接下来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她扔掉铲子,从登山包里抽出麻绳,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捆成了一个标准的粽子,甚至还贴心地在绳结处打了个蝴蝶结。
丁嶋安冯宝宝这俩人的整个配合过程可谓是行云流水,配合默契,仿佛这两人不是在生死搏杀的战场,而是在某条自动化流水在线进行着枯燥但高效的作业。
一个,两个,十个
整整四十六名阴阳师,就这样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失在源义经的感知里。
而此刻。
源义经还在拼命地催动法诀,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混合着血水流淌下来,打湿了那身昂贵的狩衣。
“怎么回事?为什么?炁呢?我的炁呢?!”
他惊恐地发现,原本应该源源不断涌来的力量,此刻却象是断了流的自来水,滴答滴答地越来越少,直至彻底枯竭。
“咔嚓!咔嚓”
头顶的乌云虽然依旧翻滚得厉害,雷声轰鸣震耳欲聋,但那道足以毁天灭地的落雷,就象是便秘了一样,死活卡在云层里劈不下来。
那种如同美味的食物明明就在嘴边,但他却吃不到的感觉,让源义经几欲抓狂。
“嗒、嗒、嗒。”
就在这时,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穿透了雷声的间隙,清淅地传入了源义经的耳中。
那声音不大,却每一下都象是踩在他的心脏上。
源义经猛地抬头。
只见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少年,正双手插兜,闲庭信步般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上祭台。
空气中偶尔有几道细碎的电弧凭空出现,带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劈向少年。
可每当电弧靠近他周身三尺之时,一层厚重古朴、泛着土黄色光晕的金光便会自动浮现。
那些狂暴的电弧撞击在金光之上,就象是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便被无声无息地吞没、转化。
天上是黑云压城、电蛇狂舞的末日景象;地下是悄无声息的捕获;而在这祭台周围,则是一片诡异的死寂。
只有言森的脚步声,和源义经那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
终于,言森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
他站在源义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阴阳头。
源义经此时正如同一条丧家之犬,瘫坐在地上,双手还在维持着那个可笑的结印姿势,眼中满是绝望与不可置信。
言森微微弯下腰,那张年轻的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极具嘲讽意味的笑容。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那片只打雷不下雨的乌云,语气轻快得象是在跟邻居唠家常:
“哥们儿,别费劲了。”
“你好象欠电费了啊。”
言森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屈指一弹,硬币“叮”的一声落在源义经面前。
“要不,你再续点费呢?我看这雷憋得挺难受的。”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是你?!”
源义经死死盯着言森,瞳孔剧震。
他认出来了这股气息,面前这个人,正是那个隔空废了他咒杀术、让他受尽经脉逆流之苦的罪魁祸首!
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我是高贵的源氏!我是平安时代流传下来的贵族!我怎么会输给你这种下贱的”
源义经嘶吼着,竟不顾身体早已透支,强行燃烧最后的先天一炁,试图引动附近残留的电荷,想要扑上去跟言森同归于尽。
“西内,该死的家伙!”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打断了他悲壮的宣言。
言森根本没听他废话,甚至连手都没从兜里拿出来。
他只是简单、粗暴、且极其敷衍地抬起那只沾了点泥土的运动鞋,一脚正正地踹在了源义经那张引以为傲的俊脸上。
没有任何花哨的术法,就是纯粹的肉体攻击,这一脚,没有公心,全是私仇。
“噗——!”
源义经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划出一道凄惨的抛物线,伴随着几颗崩飞的牙齿和漫天血雾,狠狠砸进了十几米外的乱石堆里。
“废话真多。”
言森收回脚,嫌弃地在台阶上蹭了蹭鞋底。
随后,他缓缓走到祭台的最高处。
这里是整个长白山龙脉上最大的“风水节点”,也是之前源义经用来锁龙的内核位置。
言森深吸一口气,体内的脾土之炁与肝木之炁疯狂运转,与脚下这座沉睡的火山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他缓缓抬起右脚,然后——
猛地一跺!
“轰隆——!!!”
一股肉眼可见的金黄色波纹,以言森的脚底为中心,瞬间向四周扩散。
那不是破坏的力量,而是疏导、是安抚的力量,那是拨乱反正的“大势”。
原本被源义经搅得混乱不堪的地炁,在这一跺之下,迅速归位。
紧接着,一道璀灿的金光从祭台直冲云宵,如同一把利剑,狠狠刺入了那厚重的乌云之中。
刺啦——!
漫天翻滚的黑云,竟被这股力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原本被屏蔽的阳光,恰好顺着这道缝隙,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那束光,不偏不倚,直直地洒在言森身上。
他在光柱中缓缓转身,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金光流转,身后是正在快速消散的阴霾与雷霆。
这一刻,他宛如神明降世。
不远处,刚刚解决完几个漏网之鱼的徐四,正叼着根烟准备点火。
看到这一幕,他手里的打火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卧槽……”
徐四目定口呆地看着那个沐浴在圣光中的背影,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对着言森就是一阵“咔咔”连拍。
“妈的,这小子是真能装逼啊回头必须跟他学两招!”
而在乱石堆里。
源义经满脸是血,那身狩衣早已破烂不堪。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眼前这神迹般的一幕,眼中的光芒彻底碎了。
但他还不肯认输。
他还有最后的底牌!
源义经颤斗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漆黑的符纸,这是他和那位本土大仙签订契约的凭证。
他顾不上疼痛,一口咬破手指,将鲜血涂抹在符纸上,象个疯子一样摇头晃脑,掐诀念咒:
“有请!长白山得道真灵!狈老蔫大仙!上身呐!!!”
他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在空旷的山顶回荡。
然而。
一秒,两秒,三秒
空气凝固,风声鹤唳。
除了几只受到惊吓的乌鸦“嘎嘎”叫着飞过头顶之外,无事发生。
没有妖风,没有黑气,更没有那位许诺会保他周全的强大仙家。
只有那张符纸,在风中孤零零地飘落,象是一张废纸。
“怎怎么会”
源义经呆滞地看着那张符咒,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瘫软在地。
“别喊了。”
言森的声音从高处悠悠传来,带着几分怜悯,更多的是杀人诛心的嘲弄。
他站在光里,俯视着阴影中的源义经,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老狈,一看苗头不对,早就跑了。”
“噗——”
源义经绝望的缓缓抬起了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冲掉他脸上的污垢,留下两道干净的泪痕,一道血箭从口中喷出,倒在了地上,生死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