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霭渐散,航道重见光明。小艇在夜的静谧中,向北缓缓驶去。船老大等人历经初时的惊慌与迷茫,此刻仅余敬畏与劫后余生的庆幸,机械地操控着帆与舵。对他们来说,雾海、幽灵、仙师、光华闪烁的晶石……这几日的经历早已逾越了渔夫的认知,唯一能做的就是遵从仙师的指引,保全生命。
小江宓怀抱着温润光亮的晶石,蜷缩在魏无羡精心铺置的斗篷中,呼吸轻柔,已然进入梦乡。晶石的光芒犹如呼吸般明明灭灭,内部的星云流沙与新融入的、带有哀伤旋律的水纹缓缓相融。阿汐的灵体在晶石中沉睡,温养之中,那曲雾海之歌已化作晶石内微不可闻的背景音乐。
魏无羡与蓝忘机并未安歇。他们并肩立于船头,眺望着前方墨蓝的海面与远方沉郁的夜幕。夜风轻拂,带着海盐的清新,也带来了远方海域的种种消息。
“阿汐之父,一介渔夫,竟知‘亮晶晶的石头’,并为此冒险深入雾海。”魏无羡低声分析,“这说明‘镇海石’或类似宝物的传说,在沿海百姓中,或许并非鲜为人知的秘密。可能是代代相传的古老传说,亦或是有人故意散播消息,利用他们寻找碎片?”
蓝忘机目光深沉:“此说成立。当年镇海石凝聚八荒之力而成,知者虽少,但必有耳闻。岁月流逝,碎片流散,自然留下痕迹。或有心人追寻,或流言蜚语,渐入民间。”
“若真有人故意为之……”魏无羡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其目的便值得深思。是为了对抗‘噬’,还是别有用心?甚或……与‘噬’的扩散有关?”他联想到温氏当年的所作所为,莲花坞的悲剧,以及那些被“噬”力腐蚀、扭曲变形的修士。人心险恶,有时更胜邪魔。
“三湾集,龙蛇混杂,消息汇聚之地。”蓝忘机缓缓道,“抵达后,须谨慎行事,明察暗访。”
魏无羡点头,心中已有计议。他们带着小江宓和显眼的晶石,目标太大,需要适当掩饰。同时,也要探听修真界的近况,尤其是海域异常与“噬”力事件相关的消息。
一夜平静航行。次日黎明,海平线上隐约出现一片陆地。随着小艇靠近,那暗影逐渐扩大、清晰,展现出复杂的海岸线与错落有致的建筑轮廓。
三湾集,名不虚传。
三处弧形海湾相连又各自独立,海岸线蜿蜒曲折,形成多个优良的避风港。沿岸停泊着各式船只:简陋的渔船、中型的货船,甚至豪华的多桅商船,还有悬挂着不同门派徽记、船身刻有防护阵法的中型灵舟。码头区人声鼎沸,力工们喊着号子搬运货物,商贩的叫卖声、船员的呼喝声、孩童的嬉戏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海湾背后的城镇依山而建,规模宏大,房屋鳞次栉比,街道纵横交错,集市、客栈、酒肆林立,几座带有修真风格的高大建筑颇为显眼。天空中有零星遁光掠过,显然是修士的行踪。
“到了!仙师,前边就是三湾集最大的公共码头!”船老大语气中带着重获新生的激动,指向左前方一处最宽阔、船只最密集的码头。
小艇缓缓靠近码头。缴纳了微不足道的泊船费后,一行人登岸。
脚踩在坚实、充满鱼腥味和人声的码头上,耳畔充斥着各种嘈杂声音,恍若隔世。船老大等人如蒙大赦,对魏无羡和蓝忘机千恩万谢后,匆匆融入人流,大概是急着去找熟识的船家或去酒馆压惊。
魏无羡和蓝忘机则带着小江宓,远离喧嚣的码头中心,在一座相对宁静的栈桥边驻足。小江宓已经醒来,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新奇而热闹的景象,小手紧紧抓住魏无羡的衣角。
“先找个地方安顿,换身衣裳。”魏无羡打量着来往的行人。他们三人,一个白衣如雪气质高雅,一个黑衣劲装风度翩翩,还带着一个粉雕玉琢却显然异于常人的孩子(小江宓的容貌气质与怀中隐约发光的晶石都太过引人注目),在这龙蛇混杂之地太过显眼。
蓝忘机微微点头,从乾坤袖中取出两件式样普通、质地却舒适的青色布袍,自己穿上了一件,另一件递给魏无羡。又取出一顶轻纱斗笠给小江宓戴上,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和眉心隐约的印记。至于晶石,魏无羡施了个小障眼法,暂时遮掩了其非凡的光华,看起来就像一块略显特别的蓝色石头,被小江宓用布包裹抱在怀里。
简单装扮后,三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带着幼弟(或子侄)出行的寻常兄弟(虽然气质依旧难以掩盖),融入了码头的人流中。
他们并未选择最豪华的客栈,而是沿着码头外围,找到一家看起来干净、客人不多、老板面善的“海兴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预付了房钱,又让伙计送来热水和简单的饭食。
在房内略做梳洗,用过些饭食后,魏无羡让小江宓在房内休息,自己和蓝忘机则下楼,来到客栈一楼兼营茶水的大堂。
午后的大堂里坐着七八桌客人,有刚卸完货在饮酒解乏的力工,有低声交谈的商旅,也有几个气息凝练、随身携带刀剑的江湖客。魏无羡和蓝忘机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清茶,看似随意地听着周围的交谈。
起初都是些市井闲话、生意往来、航海见闻。但很快,一些不同寻常的议论,断断续续地传入他们的耳中。
“……听说了吗?西边‘鬼哭峡’那边,又出事了!王家商队的三条船,连人带货,全没了!尸骨都没找到几块,只捞上来一些破木板,上面还带着冰碴子!”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冰碴子?这都快入夏了,哪来的冰?又是哪些‘海怪’干的?”
“谁知道!反正那片海域现在邪门得很,白天都阴森森的,晚上更是鬼哭狼嚎,没人敢靠近。听说‘金涛门’已经派了两位执事过去查看了,还没回信呢。”
“金涛门?他们不是一直守着东边的‘玉晶矿’吗?怎么也管起西边的事了?”
“唉,现在哪分东西!听说不止西边,南边、北边,好几个往常还算太平的航路,最近都不太安稳。不是船莫名其妙失踪,就是捞上来怪模怪样的死鱼,还有人说看见海里冒黑烟……”
另一桌,几个看起来像是小商队管事的人也在忧虑地议论。
“……这趟走‘珊瑚线’,本来十天的路程,硬是绕了远路,走了半个月!补给差点不够!”
“可不是!听说‘沉螺湾’那边,海水都变红了,腥气冲天,鱼虾绝迹。绕过去的时候,远远看着就心惊肉跳。”
“我听一个从‘北溟海’回来的老海狼说,那边才叫可怕!几百里海面都结了灰黑色的冰,冰下面还有影子在动……他运气好跑得快,不然也交代了。”
“这世道……海神发怒了吗?还是……真有妖魔出世了?”
魏无羡和蓝忘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噬”力侵蚀引发的异变,正在这片海域的各个角落蔓延,而且已经有修真门派开始介入调查了。
这时,门口光线一暗,走进来三个人。这三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劲装,袖口绣着一道金色的波浪纹,气息沉稳,步履矫健,显然是有修为在身的修士。他们一进来,原本嘈杂的大堂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人都投去敬畏或好奇的目光。
“是‘金涛门’的外门执事!”有人低声道。
金涛门,正是船老大提过的、在三湾集设有据点的修真门派。看这架势,似乎地位不低。
三人径直走到柜台前,为首的是一个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沉声对掌柜道:“掌柜的,最近可有什么形迹可疑的外来修士,或者听到什么关于‘西海黑冰’、‘血色海水’之类的特别消息?”
掌柜的连忙点头哈腰:“回执事大人,小店小本经营,来往的都是些普通客商和跑海的兄弟,没见着什么特别扎眼的外来修士。消息嘛……刚才倒是听几位客官提起西边鬼哭峡和南边沉螺湾的事……”
中年汉子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大堂。当他的目光掠过魏无羡和蓝忘机这一桌时,微微停顿了一下,显然察觉到了两人身上刻意收敛却依旧不凡的气质。但他没有立刻上前盘问,只是多看了两眼,尤其是戴着斗笠的小江宓(虽然看不见脸,但孩童身形和抱着布包的样子还是显眼),然后收回目光,对同伴低语几句,三人便转身离开了客栈。
魏无羡和蓝忘机又在客栈大堂坐了片刻,听了些其他零碎消息,才起身回房。
回到房间,小江宓正趴在窗边,好奇地看着楼下街景。见他们回来,立刻跑过来。
“魏哥哥,蓝哥哥,下面好多人,好热闹。”小江宓的眼睛在斗笠轻纱后亮晶晶的。
“是啊,很热闹。”魏无羡揉了揉他的头发,拿下他的斗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