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艇在粗糙的黑色礁石滩上搁浅,发出令人牙齿酸疼的摩擦声。众人踏上了这座孤独地漂浮于死寂海域的荒岛。
脚下并非松软的沙滩,而是冰冷却坚硬、遍布孔洞与锋利边缘的火山岩。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岩石、苔藓与古老锈蚀的气息,浓烈而沉甸甸,令人呼吸不畅。岛屿不大,举目四望,皆是灰褐色的岩丘与零星扭曲的低矮灌木,枝叶呈现不健康的暗绿色,在铅灰色的天光下纹丝不动,毫无生气。
小江宓怀中的四色晶石,自登陆后便持续散发出明显的波动。淡金与乳白两色光芒最为活跃,仿佛在回应岛屿深处的呼唤,又似乎在警惕着什么。那“金”的味道依旧微弱,却似乎比在海面上时清晰了一丝,宛如一缕即将断裂的丝线,从岛屿中心某处飘来。
“灵力场紊乱,神识受制。”蓝忘机凝神感应片刻,眉头微蹙,“此岛地下或有强大禁制残留,或天然形成特殊力场,干扰感知。”
魏无羡试了试,果然,神识探出不过十余丈,便如同陷入黏稠的泥沼,反馈的信息模糊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镇’住了。”他摩挲着陈情笛身,“和‘镇岳’碎片的‘镇’力有些类似,但更加……死寂,带着一种‘封存’的意味。”
船老大等人畏畏缩缩地跟随在后,大气不敢出。这座岛比海上更让他们感到不安,仿佛每块石头、每株灌木都在沉默地注视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向中间走。”蓝忘机做出判断,“晶石感应与异常灵力源头,皆在此处。”
三人(带着几个几乎算是累赘的船工)开始向岛屿中央的丘陵地带行进。道路崎岖,怪石嶙峋,几乎没有成形的路径。那些暗绿色的灌木枝条坚硬如铁,刮在身上生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越来越明显的、仿佛陈年金属与血腥混合后又经岁月风化的奇特气味。
越往深处,环境越发诡异。地面的岩石开始出现人工打磨的痕迹,散落着一些断裂的、刻有简单而古朴纹路的石柱基座和雕像残块。那些纹路粗犷有力,带着一种与中原文明迥异的、近乎蛮荒的肃杀美感,描绘的多是持戈披甲的战士、某种似虎似豹的猛兽,以及一种造型奇特的、仿佛长戟与盾牌结合体的兵器。
“这里……曾经有人居住?或者,是一座堡垒、祭坛?”魏无羡捡起一块残破的石片,上面刻着一只怒目圆睁的兽首,即使历经风雨侵蚀,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凶悍的气息。
蓝忘机仔细查看了几处遗迹的分布与残留的灵力走向,沉声道:“非寻常居所。布局隐含战阵与祭祀之象,残留灵力锋锐肃杀,隐有血祭之意。此地,恐为一处古战场遗址,或与某种兵戎祭祀相关。”
古战场?兵戎祭祀?这倒是与那“金锐之气”和肃杀悲壮之感吻合。
小江宓一直紧跟着,此时忽然拉了拉魏无羡的衣袖,指向左前方一处被几块巨大崩落岩石半掩的山壁:“魏哥哥,那边……石头的‘同伴’留下的东西……感觉最强。还有……好多好多……难过的‘声音’。”
众人循着指引走去。拨开几丛坚韧的荆棘,拂去岩石上的厚厚苔藓,山壁底部,赫然露出一个被人工开凿出来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呈不规则的长方形,边缘残留着利器劈砍的痕迹,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土腥、金属锈蚀与淡淡檀香的复杂气息从洞内涌出。
而小江宓怀中的晶石,此刻光芒已炽烈到几乎要透出包裹的布帛!四色光华流转,尤其是淡金与乳白,几乎要凝成实质,直指洞口深处!
“就是这里了。”魏无羡深吸一口气,与蓝忘机交换了一个眼神。蓝忘机点头,避尘剑尖亮起一点冰蓝光芒,率先弯腰进入洞口。魏无羡将小江宓护在身后,紧随而入。船老大等人则被留在洞外看守小艇——他们早已吓得腿软,巴不得离这诡异的洞穴远点。
洞内通道初时狭窄低矮,仅容一人通行,但前行十余丈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后又经人工拓宽的石窟。石窟顶部垂下许多灰白色的石笋,地面相对平整。石窟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某种暗青色金属浇铸而成的、古朴庄严的祭坛!
祭坛呈四方塔状,分为三层,高约两丈,通体遍布着繁复而古老的云雷纹、兽面纹以及征战场景的浮雕。祭坛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仿佛与金属融为一体的暗红色锈迹,散发出浓烈的岁月沉淀与肃杀之气。祭坛顶端,原本似乎应该供奉着什么,如今却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凹槽,形状与魏无羡他们见过的镇海石碎片颇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狭长、锋锐,如同一柄无柄的剑尖。
而在祭坛的基座四周,整整齐齐地环绕着数十具身披残破甲胄、手持锈蚀兵戈的骨骸!
这些骨骸并非随意倒伏,而是如同拱卫祭坛的卫士,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兵刃杵地的姿势,头颅低垂,面向祭坛中心。他们的骨骼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被某种力量浸润过的暗金色光泽,即使血肉早已腐朽,甲胄兵刃锈蚀不堪,那份不屈的英武与视死如归的悲壮,却仿佛跨越了千万年时光,依旧凝固在此地,震撼人心。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些骨骸身上,并无明显的致命外伤痕迹,但每一具骨骼内部,都隐约流转着一丝极其微弱、却纯粹至极的“金锐之气”!正是这丝金锐之气,维持着他们骨骸不腐、姿态不改,也将他们最后的意念与这座祭坛、与那早已消失的供奉之物,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这是……陪葬?还是……殉祭?”魏无羡看着这震撼的一幕,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蓝忘机目光扫过那些暗金色的骨骸与祭坛上的凹槽,缓缓道:“恐非寻常殉葬。观其甲胄纹饰、兵戈制式,与洞口所见浮雕风格一致,应属同一古老部族。他们并非被迫殉死,而是主动在此,以自身血肉神魂与金灵之力,拱卫、滋养祭坛核心之物,形成一道强大的‘英魂兵煞之阵’。此地灵力场之紊乱与‘镇’力,多半源于此阵。”
“英魂兵煞之阵……”魏无羡咂摸着这个词,“用战士的英魂和不灭的金灵布阵,守护的东西……难道是‘西庚金锐’碎片?”
小江宓此时已挣脱魏无羡的手,抱着晶石,一步步走向祭坛。他小脸上没有了害怕,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与悲伤。晶石的光芒温柔地洒向那些暗金色的骨骸,尤其是乳白的“白圭”之光,如同最轻柔的抚慰。
当他走到祭坛基座边缘时,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暗金色骨骸,竟齐齐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金属嗡鸣般的颤音!随即,一丝丝更加清晰、更加精纯的金锐之气,从骨骸中飘出,如同受到吸引,缭绕向小江宓怀中的晶石,尤其是晶石内部那尚显空泛、等待填补的某处(应该是对应“金”属性的位置)。
同时,一个苍凉、浑厚、仿佛由无数声音重叠而成的意念,断断续续地,在这石窟中回荡开来,直接回响在三人识海:
【后来者……持……钥……石……至…】
【吾等。‘金戈部’……最后……卫士…】
【奉……祖灵……与……‘庚金’神石……之命……镇守……此……‘引路祭坛’…】
【神石……早已……遵古约……前往……‘埋骨沙海’……核心……镇封……‘噬’之……金煞……裂口…】
【吾等。留此……以身为阵……维持……祭坛……指引……不灭…】
【持钥者……以晶石……感应……祭坛……核心……可得……前往……沙海……之……路…】
【沙海……凶险……金煞……噬魂……英灵……不宁…】
【愿……后来者……不负……神石……与……吾等。之……牺牲…】
意念至此,戛然而止。那些暗金色的骨骸仿佛耗尽了最后维系的力量,嗡鸣声停止,散发出的金锐之气也缓缓收敛。但它们拱卫的姿态依旧,那份跨越时空的忠诚与牺牲,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原来如此……”魏无羡长叹一声,“‘西庚金锐’碎片并不在这里,它早已去了‘埋骨沙海’的核心镇压某处裂口。这些金戈部的战士,是以自身为阵眼,守着这座能指引方向的‘引路祭坛’,等待‘持钥者’到来。”
蓝忘机目光落在祭坛顶端那空置的凹槽上:“需将晶石置于凹槽,激发祭坛,获取指引。”
小江宓听懂了,他低头看看怀中光芒流转、与那些金锐之气隐隐共鸣的晶石,又抬头看看祭坛顶端,小脸上露出坚定的神色。他不用魏无羡和蓝忘机帮忙,自己抱着晶石,小心翼翼地攀上祭坛粗糙的阶梯(对他而言有些高),来到顶端。
他将晶石轻轻放入那个狭长的、剑尖状的凹槽之中。
严丝合缝!
“嗡——!”
就在晶石放入的刹那,整座暗青色的金属祭坛猛地一震!表面厚厚的暗红锈迹簌簌剥落,露出下面依然光亮如新的金属本体!那些繁复的浮雕仿佛活了过来,云雷滚动,兽面咆哮,征战场景如同走马灯般流转!祭坛内部传来低沉的、仿佛万军齐喏的轰鸣!
与此同时,晶石四色光华冲天而起,在祭坛上方交织成一幅清晰无比的、缓缓旋转的立体光影地图!
地图的主体,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呈现暗金色的浩瀚沙海!沙海之中,标记着数个显眼的点: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座荒岛(被标记为“金戈引路坛”);沙海深处,一个巨大的、如同伤疤般的赤红色裂口(标记为“噬魂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