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肩负着小江宓,拖着意识模糊的船老大等人,在暗金色的沙海之中,艰难地行进了两日两夜。
这两日,较之先前更加煎熬。最后一丝食物——那带着金属腥味的干肉,在第二天便宣告耗尽。水囊中的污水,即便节省使用,也在第三天破晓时见底。烈日、狂沙、金煞之气,时刻在榨取他们残存的生命力。船老大等人的气息愈发微弱,若非魏无羡不时输入一丝微薄的灵力维持生命,恐怕早已成为沙海中的新枯骨。小江宓多数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只有在颠簸或魏无羡的呼唤下,才会迷迷糊糊地指示方向:“向西,一直向西,金的味道在变淡。”
魏无羡则全凭本能与坚定的信念前行。他感觉自己仿佛一具行尸走肉,每一步都如踩在烈火上,眼前的世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中充斥着血液的奔腾和风沙的哀嚎。他不敢停下,甚至不敢深思,只是机械地、沿着小江宓指引的方向,拖着沉重的双腿前行。
就在他以为自己将永远倒在这片金色地狱时,脚下的触感突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那流沙般坚硬硌脚的金属沙粒,而是一片相对坚实、颗粒粗糙、带着些许湿润的沙砾地。空气中那无处不在、似要剥去人皮的金煞锐气,也似乎减轻了一些,虽仍干燥炙热,却不再让人窒息。
他踉跄着抬起头,眯着被沙尘遮蔽的双眼,望向远方。
地平线上,那片永恒的暗金色,终于露出了断裂的痕迹!
前方,沙丘的走势逐渐平缓,颜色也由暗金渐变为接近泥土的灰褐色。更远处,隐约可见几块低矮的、轮廓模糊的黑色岩石,如同沉睡巨兽的脊背,零星散布。天空虽仍被一层土黄色的尘埃笼罩,但那浑浊的天光,似乎亮了一分。
他们……即将走出这片致命的“埋骨沙海”了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酸楚与极度的疲惫,猛然涌上魏无羡的喉头。他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晕厥,但硬是咬住舌尖,用剧痛将自己拉回清醒。
不能在这里倒下!只剩最后一步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口气依旧带着沙尘与干燥的刺痛——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拖着身后的重负,一步一挪,向着那片灰褐色的、充满生机的土地行去。
每一步都沉重如铅,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愈发强烈。背上的小江宓似乎也感受到了环境的变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望向前方,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
当魏无羡终于踏出那片流动的暗金沙海,踏上相对坚实、颜色灰褐的戈壁滩时,他双腿一软,连带着背上的小江宓和拖拽的船老大等人,一同倒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他并未立刻昏迷,而是仰卧在粗糙的沙石上,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虽仍干燥却无致命金煞之气的空气。阳光透过尘埃,洒在他污秽不堪、伤痕累累的脸上,带来一丝久违的、活着的暖意。
小江宓从他背上滚落,也倒在一旁,小胸膛急促起伏,但他很快挣扎着坐起,先查看魏无羡:“魏哥哥!魏哥哥你怎么样?”
魏无羡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还……死不了。”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贫瘠的戈壁。地面是灰褐色沙砾与碎石的混合,生长着一些低矮的、枯黄带刺的灌木,远处矗立着几座风蚀严重的黑色岩山。空气依旧灼热,风卷起地上的细沙,但与沙海深处的金煞风暴相比,已是天壤之别。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了些许稀薄却真实存在的、属于正常天地的灵力波动,虽微弱,但对干涸的经脉而言,不啻于久旱甘霖。
“我们……出来了?”小江宓也打量着四周,有些难以置信。
“嗯,出来了。”魏无羡确认道,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他检查了一下船老大等人的情况,依旧昏迷,但气息似乎因为环境改善而稍微稳定了一些。他不敢怠慢,强撑着坐起,开始尝试运转体内那几乎枯竭的灵力。
功法运行得异常滞涩缓慢,经脉如同干裂的河床,每一次灵力流过都带来灼痛。但他咬牙坚持,一丝丝微薄的、带着鬼道阴寒与五色晶石温和气息的灵力,开始艰难地滋生、流转,缓缓滋润着近乎崩溃的躯体。
小江宓也学着魏无羡的样子,抱着五色晶石,闭目调息。晶石散发出温润的光华,主动引导着戈壁上稀薄的灵气,汇聚而来,更有一丝精纯的本源之力反哺给他,让他苍白的小脸上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如此调息了约莫一个时辰,魏无羡终于恢复了些许行动能力。他站起身,忍着全身酸痛,先将船老大等人拖到一处背风的岩壁凹陷处,用碎石简单堆砌了一个挡风的矮墙。然后,他开始在附近搜寻。
戈壁并非绝地。很快,他就在一处岩缝中,发现了几株叶片肥厚、储满水分的奇特植物,虽不知其名,但散发着微弱的草木灵气,应无毒。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植物采集下来,挤出汁液,先喂给小江宓和船老大等人。清凉微甜的汁液入喉,如同久旱逢雨,几人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一些。
接着,他又在更远处一片相对湿润的低洼地,发现了一个浅浅的、浑浊的水坑!水坑不大,水色泛黄,漂浮着一些杂质,但对此时的他们而言,无异于生命之泉!魏无羡先用净水符简单净化了一下,然后迫不及待地捧起水,大口饮下,又将水囊灌满。
补充了水分,又嚼了几口那多汁植物的叶片,魏无羡感觉自己终于重新活了过来。他回到岩壁下,看着依旧昏迷但呼吸已趋平稳的船老大等人,又看看抱着晶石、正在尝试用湛蓝“定波”之力凝聚更纯净水珠的小江宓,心中百感交集。
劫后余生,但前路依旧漫漫。
蓝忘机还生死未卜地困在沙海封印之中。
还有三块碎片散落在天涯海角。
他们现在,只是暂时逃离了最紧迫的死亡威胁而已。
“宓儿,”魏无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你再仔细感应一下,晶石现在对剩下三块碎片的指引,哪个方向最清晰?或者,有没有其他线索?”
小江宓闻言,认真地点点头,再次将心神沉入晶石。这一次,因为环境改善,他状态好了许多,与晶石的感应也更加清晰。
片刻后,他睁开眼,指着三个方向:“西北边,那个‘冷冰冰、刮大风’的感觉,好像……清楚了一点点,好像在很高很高的山上?深海里那个‘黑黑的’,还是很模糊,很远很远。南边那个‘雾蒙蒙、不舒服’的,感觉……离我们好像最近?但是……很乱,好多声音,好多……不好的东西。”
最近?南方?魏无羡皱眉。按照之前的认知和“金戈引路坛”地图的间接信息,剩下的碎片应该分别对应“风”(或“冰”)、“水”(或“暗”)以及“木”(或“生”)?南方多丛林沼泽,气候湿热,倒是与“木”或某种生机、腐败相关的属性吻合。但“雾蒙蒙、不舒服”“好多不好的东西”……听起来就不是善地。
“南方……”魏无羡沉吟。他们刚从极西的沙海出来,若要前往南方,需要横跨大片未知地域,路途遥远,且晶石感应中的描述充满了不祥。西北苦寒,深海莫测,相比之下,南方虽然诡异,但“最近”这个条件,在当前他们人困马乏、补给全无的情况下,无疑具有巨大吸引力。
“我们需要先找到一个有人的地方。”魏无羡做出决定,“弄清楚我们现在到底在什么位置,补充必要的物资,治好伤,然后再决定具体去哪边。既然南方感应最近,我们就先往南边走,看看沿途能否遇到村镇或宗门据点。”
小江宓自然没有异议。
两人又休息了大半日,直到夕阳西下,戈壁滩被染上一层凄艳的血红色。船老大等人依旧未醒,但生命体征已基本稳定。魏无羡不可能一直带着他们,想了想,将剩余的多汁植物和大部分净水留给他们,又在那岩壁凹陷处布下了一个更加坚固的隐匿防护阵法(消耗了他恢复的大部分灵力),并留下信息,让他们醒来后自行设法向东或向南寻找生路。
做完这一切,夜幕已然降临。戈壁的夜晚寒冷刺骨,狂风呼啸。魏无羡生了一小堆篝火(用枯死的灌木),和小江宓挤在火边取暖。火光映照着两人疲惫却坚毅的面容,也映照着远处沙海方向那彻底沉入黑暗的天际线。
“蓝哥哥……”小江宓望着那个方向,小声呢喃。
“他会等我们的。”魏无羡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声音低沉却坚定,“等我们集齐了石头,打开了那扇‘门’,就一定能把他带回来。”
小江宓用力点头,抱紧了怀中的五色晶石。晶石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无声的誓言。
夜色深沉,繁星开始在东方的天穹上隐约浮现。戈壁的风依旧在呜咽,却仿佛带来了远方未知地域的气息。
短暂的休整即将结束。
明日,他们将带着伤痛、思念与沉重的使命,向着南方,那迷雾与未知交织之地,再次启程。
新的篇章,在戈壁的余晖与寒夜中,悄然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