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冰冷,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
林玄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缓缓上浮,第一个感觉就是这无处不在,深入骨髓的寒冷。紧接着,是剧痛。后脑处传来一阵阵钝痛,象是被重物狠狠敲击过,太阳穴突突直跳,伴随着一阵阵恶心反胃。
他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象坠了铅块。
‘我……还没死?’
最后的记忆,是医院那惨白的天花板,消毒水刺鼻的气味,以及生命监护仪那令人绝望的、拉成长音的“滴——”声。癌细胞已经侵蚀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无边的疼痛和虚弱感吞噬了他最后一点意识。
可现在,为什么还能感觉到冷和痛?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模糊的昏暗。适应了好一会儿,借着从破损窗棂和墙壁裂缝透进来的、清冷黯淡的月光,他才勉强看清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庙宇。蛛网在残破的神象和房梁间织就灰色的罗网,神象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甚至缺了半边脑袋,露出里面斑驳的泥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尘土、腐朽木材以及……淡淡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难闻气味。
寒风如同无形的刀子,从那些裂缝中嗖嗖地灌进来,吹得他浑身一激灵,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粗糙、脏污、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色布衣,布料硬邦邦的,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粗糙感。这绝不是医院的病号服。
他的手……变小了,也变瘦了,皮肤蜡黄,指节粗大,布满细小的伤痕和老茧,这是一双属于少年的、饱经风霜的手,绝不是他那个被病痛折磨得只剩皮包骨、苍白无力的成年人的手。
‘这不是我的身体!’
一个荒谬而惊骇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几乎是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股庞大、混乱、充斥着绝望、痛苦与滔天恨意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啊——!”
他抱住仿佛要裂开的头颅,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沙哑的低吼,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斗起来。
无数的画面、声音、情感碎片在他脑中疯狂闪铄、冲撞:
信息流的冲击渐渐平息,剧烈的头痛缓缓退去。
林玄,或者说,占据了这具少年躯体的新灵魂,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那件单薄的破衣,紧贴着皮肤,带来更深的寒意。
他明白了。
他,来自地球的林玄,一个被绝症夺去生命的现代人,不知为何,灵魂穿越了无尽的时空,附身在了这个刚刚被活活打死的、同名同姓的修真世界底层少年身上。
‘修真世界……’他从原主零碎的记忆碎片中,捕捉到了这个令人心神震颤的名词。这里有飞天遁地的修士,有移山填海的神通,有漫长的寿元……这是一个与他所知科学文明截然不同的、伟力归于自身的浩瀚世界。
然而,原主的处境,却是这个世界最底层、最悲惨的缩影。
这里似乎是某个修真宗门(青云宗)势力范围内最边缘的“流民聚居区”,聚集着无数无法修炼、或资质低劣到连做杂役都不够格的凡人。他们如同野草,在修士们的阴影下艰难求生,为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食物和资源,可以毫不尤豫地互相倾轧、杀戮。
原主就是一个孤儿,无依无靠,像野狗一样挣扎求存。而那个赵干,则是聚居区里一个小头目的弟弟,仗着些许背景,拉拢了几个跟班,专门欺压像原主这样的弱小者。
这一次,仅仅是因为原主偶然找到了一块能勉强果腹的糠菜团子,被赵干看见,便招来了杀身之祸。
‘弱肉强食……’林玄靠在冰冷的神象基座上,感受着这具身体残留的痛楚和虚弱,心中一片冰寒。这个世界的残酷法则,以一种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原主那滔天的恨意和不甘,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他的灵魂里,与他自己前世面对病魔时的无力与愤懑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放心吧……”他对着脑海中那已经消散的、属于少年的残魂,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既然用了你的身体,承了你的因果……你的仇,我来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灵魂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颤,随即彻底安定下来。仿佛原主最后的执念,得到了承诺,终于消散于天地间。
寒冷和疼痛再次清淅地袭来。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他挣扎著,想要坐直身体,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势,尤其是后脑的伤口,又是一阵眩晕和剧痛。这具身体太虚弱了,长期饥饿,加之刚才的殴打造成的内外伤,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必须想办法……温暖,食物,水……否则刚活过来,马上又要死一次。’前世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让他对“生”有着超乎常人的渴望与执着。
他咬着牙,忍着痛,开始在这破庙里艰难地挪动,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搜寻。
神象后面?除了厚厚的灰尘和几块碎瓦,一无所有。
墙角?只有一窝受惊的老鼠吱吱叫着逃窜开。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体力即将耗尽之时,他的手指在神象底座后方一个极其隐蔽的裂缝里,触碰到了一点异样。
那是一个触手冰凉、约莫巴掌大小的硬物。
他心中一动,用尽最后力气,小心翼翼地将它抠了出来。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那东西。
那是一块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材质不明,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凉感,似乎能稍稍驱散一些身体的灼痛。令牌正面刻着一些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扭曲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月光下,隐隐泛着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星辰般的幽光。背面则是一片空白,光滑如镜。
‘这是什么?’
他反复摩挲着这块令牌,除了冰凉和沉重,感受不到任何特殊之处。原主的记忆里,也完全没有关于这东西的信息。或许,是这破庙荒废前,某个落魄修士遗落之物?
研究了片刻,毫无头绪。饥饿和寒冷再次主宰了他的身体。
他将令牌紧紧攥在手里,那一点冰凉似乎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丝。他蜷缩在神象底座背风的一个角落里,尽可能减少热量的流失。
‘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开始尝试按照原主记忆中,那些流传在流民中最粗浅、几乎不可能练出什么名堂的“引气法门”,笨拙地调整呼吸,试图去感应那传说中的“灵气”。
一遍,两遍……毫无感觉。身体依旧冰冷,疼痛依旧清淅。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意识再次开始模糊的时候——
或许是濒死的状态触动了什么,或许是那块黑色令牌起了某种未知的作用,又或许,是两个世界灵魂的融合带来了某种异变……
忽然间,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的气流,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悄无声息地,从头顶的“百会穴”渗了进来。
这丝气流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与活力,它沿着某种玄妙的路径,缓缓流淌而下,所过之处,那刺骨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一点点,火辣辣的伤痛也似乎减轻了一分。
‘这是……灵气?!’
林玄精神猛地一振,几乎要喜极而泣。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集中起全部的精神,引导着这丝微弱得随时可能断绝的气流,按照那粗浅法门的记载,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运行。
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龟爬。这具身体的资质显然差得离谱,经脉滞涩无比。但那丝灵气,终究是在流动,在滋养这具濒死的躯体。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他完全沉浸在了这种奇妙的体验中,忘却了寒冷,忘却了疼痛,忘却了饥饿。
当他终于力竭,从那种玄而又玄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时,惊讶地发现,身体的虚弱感竟然减轻了不少,后脑的剧痛也变成了可以忍受的钝痛,最重要的是,那股萦绕不去的、死亡的阴冷感,似乎被驱散了!
虽然依旧又冷又饿,但……他感觉自己能活下去了!
他缓缓摊开手掌,看着那块在月光下泛着幽暗光泽的黑色令牌。
“是你帮了我吗?”他低声问,自然得不到回答。
但无论如何,在这个陌生而残酷的世界,他抓住了第一根救命稻草。
他抬起头,通过破庙顶部的窟窿,望向外面那片深邃的、缀满星辰的夜空。这里的星辰,与他前世所见的任何一片星空都不同,更加繁密,更加明亮,也更加……冰冷和遥远。
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万古星辰的光影,深邃得仿佛能吞没一切光芒。
前世的林玄已经死了。
今生的林玄,于此地新生。
病魔夺不走他的命,绝境压不垮他的魂。
他的道心,在生死轮转间,如同历经淬火的精钢,初显其坚不可摧的雏形。
“这一世……”他握紧了手中的令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低沉而坚定,在这死寂的破庙中清淅可闻:
“我要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踏上巅峰,看看这修行之路的尽头,究竟是怎样的风景!”
寒风依旧凛冽,破庙依旧死寂。
但一颗属于强者的种子,已然在这最污秽、最绝望的泥土中,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