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城。
他面前放着一杯加了双份冰块的威士忌。作为fda的一级调查员,罗西身上有一种特有的官僚气质——那是常年审查文档、挑剔错误所养成的严谨与刻板。
但今晚,这层严谨的外壳正在崩裂。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那是前妻的律师寄来的。
“鉴于罗西先生未能按时支付上季度的赡养费,我们将不得不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包括但不限于冻结其工资账户”
每个单词都象是一记耳光,扇在他那自尊心极强的脸上。
每月三千美元。
为了维持那个所谓的“体面家庭”破碎后的最后一点尊严,为了让孩子们继续上私立学校,他背负了完全超出他公务员薪资的债务。他在华盛顿租住的公寓只有三十平米,冰箱里除了过期的牛奶什么都没有,而他的前妻却住在他付钱的郊区大房子里,和她的网球教练约会。
罗西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怒火。
“该死的海明威。”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这世界根本不值得奋斗。”
“‘世界是个美好的地方,值得为之奋斗’……海明威确实说过这话。”
一个柔和、带着烟嗓的女声在他右侧响起,“但我猜,你此刻更赞同他的下一句评价。”
罗西警觉地侧过头,职业本能让他迅速扫视对方。
坐在吧台旁的是一个穿着驼色羊绒大衣的女人。三十岁上下,发髻挽得很低,露出修长白淅的脖颈。她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无框眼镜,手里并没有拿着时尚杂志或名牌手包,而是一本翻得有些卷边的《永别了,武器》。
她看起来与这个充满了暴发户和寻欢客的赌场格格不入。她身上有一种书卷气,一种和他一样的孤独感。
“我也只同意后半句。”女人轻轻摇晃着手里的马提尼,眼神迷离地盯着酒杯里那颗绿色的橄榄,“前半句是谎言。或者是他喝醉时说的胡话。”
罗西的防线松动了一寸。
“大卫。”他简单地自我介绍,没有提姓氏,更没有提工作。
“埃琳娜。”女人转过头,嘴角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哥伦比亚大学,比较文学系。如果我在下周之前写不出关于‘战后虚无主义’的论文,我就要失去我的教职了。”
“比较文学?”罗西挑了挑眉,“那你来错地方了。这里只有数字和欲望,没有文学。”
“也许吧。”埃琳娜自嘲地笑了笑,手指轻轻抚摸着书的封面,“但我刚办完离婚手续。我的律师建议我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做点疯狂的事,或者仅仅是喝一杯不加糖的苦酒。”
离婚。
这个词象是一根看不见的线,瞬间将两个陌生人捆绑在了一起。
“巧了。”罗西举起酒杯,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多了一份真诚的苦涩,“敬该死的婚姻法。”
“敬该死的律师。”埃琳娜举杯与他轻轻一碰。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是陷阱合拢的第一声信号。
这是“千门”八将中的“提”——用情感共鸣搭建桥梁,让猎物自己走下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酒精和共同的痛苦让两人成了莫逆之交。
他们聊海明威的硬汉式逃避,聊菲茨杰拉德笔下金钱对灵魂的腐蚀,聊体制内的压抑与不得志。埃琳娜不仅懂书,更懂男人。她不仅仅是在倾听,她是在“引导”。她用崇拜的眼神看着罗西抱怨fda的官僚主义,用同情的叹息回应他的经济压力。
她让罗西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失败的中年公务员,而是一个被庸俗世界误解的英雄。
“其实,这种地方也没那么糟糕。”酒过三巡,埃琳娜脸色微红,眼神有些迷离地指了指酒吧外面喧闹的赌场大厅,“有时候,你需要一点纯粹的刺激来证明自己还活着。哪怕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象牙球在轮盘上跳动。”
“我不赌博。”罗西本能地拒绝。
“我也不是让你去赌身家性命。”埃琳娜笑着拉起他的手,她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就一百美元。把它当作一张入场券,去看看命运女神今晚是不是还讨厌我们。”
她凑近了一些,呼吸打在罗西的耳边:“如果赢了,算运气;如果输了,就算是给过去那个愚蠢的自己买单。敢吗,调查员先生?”
罗西看着她挑衅又带着一丝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
赌场大厅灯火通明,没有窗户,没有时钟。这里的设计心理学只有一个目的:让人忘记时间,忘记后果,只剩下当下的快感。
罗西的手气出奇的好。
在二十一点(bckjack)的牌桌上,他仿佛被神灵附体。
“二十点,庄家爆牌。”荷官的声音听起来象是天籁。
面前的筹码从最初的一百美元,变成了五百,然后是一千,两千。
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比性更能填补空虚。周围赌徒艳羡的目光,埃琳娜紧紧挽着他手臂的触感,让他找回了久违的掌控感。在这里,不需要看上司的脸色,不需要担心帐单,只要一张牌,就能决定一切。
“看,你是被眷顾的。”埃琳娜在他耳边低语,“也许这就是转机。”
罗西看着手中那叠花花绿绿的筹码,一种虚幻的全能感油然而生。或许,我真的能赢够那三千块?甚至更多?
“再来一把大的?”庄家微笑着问,那笑容标准得象个面具。
这时候的罗西已经听不到理智的声音了。他觉得自己是恺撒,这里是他的宫殿。
然而,运气是赌场最不可靠的朋友,也是最残酷的杀手。
接下来的一小时,是噩梦般的下坠。
先是一把五百的输,罗西告诉自己只是意外。然后是一千的押注,想把刚才输的捞回来。再然后,连输三把。
两千赢来的筹码输光了。
他不甘心。他又去柜台换了一千美元,那是他信用卡里最后的额度。
十五分钟后,一千美元也化为乌有。
罗西的眼睛红了。他解开了领带,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那种从云端跌落的失重感让他发狂。他不能就这样走,走了就是输家,就是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再给我换一千!”他把信用卡拍在桌上。
“抱歉,先生,您的卡被拒了。”
这句话象一盆冰水浇在头上。罗西僵在原地,周围人的目光从艳羡变成了嘲弄。埃琳娜松开了挽着他的手,似乎有些失望。
这种失望的眼神刺痛了罗西。
“先生,如果您想翻本”
一位穿着燕尾服的楼层经理适时出现。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档夹,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关切微笑。
“既然您是埃琳娜小姐的朋友,也就是恺撒宫的朋友。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临时的信用额度。只需要简单的签个字。”
经理打开文档夹,露出一张精美的表格。
那是一张“赌场借据”。
在新泽西州的法律里,这东西不仅仅是借条。它在法律效力上等同于即期支票。
罗西看着那张纸,酒精麻痹的大脑只想着刚才那几把只差一点点的牌。只要一把,只要一把就能赢回来,就能付清赡养费,就能在埃琳娜面前挽回面子。
“多少?”他声音沙哑,象个溺水的人。
“五万。”经理微笑着递上一支金笔,“对于您这样的体面人,这只是个小数目。足够您从容地翻本了。”
五万。那是他大半年的工资。
但此刻,在他眼里,那只是翻盘的筹码。
罗西颤斗着手,接过了笔。在签字的那一瞬间,他似乎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但他没有停下。
他签下了那个将要把他拖入地狱的名字:david rossi。
……
清晨的阳光通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刺痛了罗西的双眼。
他头痛欲裂地从酒店的大床上醒来,喉咙干得象吞了一把沙子,胃里翻江倒海。
记忆像打碎的镜子碎片,一片片扎进他的脑海——文学教授、马提尼、二十一点、狂赢、惨输、那个穿着燕尾服的经理、金笔、签字
签字!
罗西猛地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房间里空无一人。埃琳娜不见了。没有留下一张字条。就好象她从未存在过一样。
床头柜上放着一样东西。
那张他亲笔签名的、金额为五万美元的赌场借据(arker)。
而在借据旁边,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照片。照片不仅清淅,而且角度刁钻:他面红耳赤地在赌桌上咆哮的样子,他搂着埃琳娜亲吻的样子,以及最致命的——他神志不清、满脸贪婪地在那张arker上签字的特写。
房门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埃琳娜,而是一个男人。他手里拿着另一杯咖啡,神情平静。
“蓝山咖啡,刚磨的。对宿醉很有效。”
“维维克多?”罗西下意识地拉过被子遮住自己,瞳孔猛地收缩,声音颤斗得厉害,“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谁不重要,罗西探员。”维克多指了指那张借据,语气温和,“重要的是,这张纸现在在我手里。而债权人,已经从恺撒宫转让给了我的一家资产管理公司。”
“你想干什么?勒索联邦探员?”罗西试图摆出fda调查员的官威,但苍白的脸色和颤斗的嘴唇出卖了他。
“勒索?不,不,不。”维克多摇了摇头,“我想给你普及一点新泽西州的法律常识。”
他着罗西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冰冷的算计。
“在新泽西,签发空头支票是刑事重罪。这张arker在法律上就是支票。如果你还不上,当然,我们也都知道你还不上,它就会变成一张跳票的空头支票。”
维克多竖起一根手指:“根据法律,金额超过七万五千美元是二级重罪,而五万美元,嗯,足够让你坐上三到五年的牢。哦,顺便提一句,因为你是联邦雇员,这还会触发额外的‘公职人员行为失当’指控。”
罗西的脸血色褪尽。
他很清楚这是真的。赌场借据就是支票,这是赌场的杀手锏,也是法律赋予他们的特权。
“你没有五万现金,你的银行账户里甚至没有五千。”
“一旦我把这张纸交给检察官,你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你会失去工作,失去养老金,进监狱。你的前妻会因为拿不到赡养费而起诉你,你的孩子们,他们会有一个坐牢的父亲。”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局吗?为了一个晚上的放纵?”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罗西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它比一座山还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个女人,”罗西咬着牙,眼中充满了血丝,“埃琳娜,她是你们的人?”
“她是一位出色的演员,也是一位心理学博士。”维克多淡淡地说,“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我们是朋友了。朋友之间,是可以互相帮助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zippo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
橙黄色的火焰在借据的一角舔舐着。
罗西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他看着那张能毁掉他一生的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落在水晶烟灰缸里。
那股纸张燃烧的焦糊味,在罗西闻来,竟有一种重获新生的甜美。
“债清了。”维克多拍了拍手上的灰,仿佛掸去了罗西身上的枷锁。
但罗西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感到一种更深的、透彻骨髓的寒意。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大西洋城。那个枷锁并没有消失,只是从有形的债务,变成了无形的绞索。
“你要我做什么?”罗西问。
维克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档,放在床头柜上。
“我要你在审计报告上签字,证明柯里昂制药厂完全符合gp标准。”维克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并且,我要你成为这家新公司的‘秘密监管顾问’。我们需要象你这样懂规矩的专业人士,来指导我们如何‘更合规’地运作。”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瘫坐在床上、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的罗西。
“别这么沮丧,大卫。你刚刚失去了一个虚伪的道德光环,但你赢得了一个富足的未来。”
维克多推开门,光线从走廊涌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象是一个巨大的恶魔笼罩在罗西身上。
“欢迎添加成人世界。”
门关上了。
罗西看着烟灰缸里的那一堆灰烬,又看了看那份厚厚的文档。
他颤斗着伸出手,拿起了文档。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正直、穷困、以道德自律为荣的fda探员大卫·罗西已经死在了这张床上。
窗外,大西洋的海浪声依旧在咆哮,象是在嘲笑这世间所有的坚持与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