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不错。”
“如今还能记得这座纪念碑意义的年轻人,可不多了。”李老戴着黑框眼镜,听着他脱口而出的回答,嘴角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一番交谈下来,他对苏俊毅的印象悄然转变,不再只是当初那个冒失的后生。
旁边的魏老也微微颔首,神色中透着赞许。
一直沉默的魏老终于开口:“小友,我有个问题,想请你解惑。”
他轻轻抚了抚胡须,目光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
“老前辈有话尽管问,”苏俊毅语气一肃,恭敬应道,“晚辈知无不言。”
先前不知对方身份,言行尚可随意些。
可此刻既已心中有数,该有的礼数自然不能少。
两位老人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变化,彼此对视一眼,心底同时泛起一丝了然:
“这孩子果然心思敏锐,这么快就察觉出端倪了。”
不过他们并不介意。
本就是随心发问,并无试探之意。
“方才我注意到,你先是望向城楼方向,”魏老缓缓道,“接着才转身看向这座碑。
按常理,外来的访客,往往第一眼便被城楼吸引。
可你却只匆匆一瞥,反倒是对着这块碑看得入神。
这其中缘由,能说说吗?”
他一边摩挲着胡须,一边凝视着苏俊毅,满是好奇。
这个问题,他确实不解。
若说是出于敬仰,那城墙上那幅画像更值得驻足沉思才是。
“其实原因并不复杂。”苏俊毅坦然答道,“那位伟人,自有千万人日夜缅怀。
我虽心怀敬意,但总觉得那样的高度,离我太远了些。
而这碑上铭刻的,是一个个平凡却无畏的名字——他们曾和我一样,是活生生的普通人。
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格外动容,一时失神。”
他说得真诚,眼中没有半分掩饰。
事实的确如此。
那些高居庙堂的英名固然令人敬仰,但真正触动他内心的,仍是这些无声无息埋进历史尘土的普通身影。
“嗯……这般说法,倒也说得通。”魏老轻点头,脸上多了几分认同。
这样的理解,合情合理。
“不过,”苏俊毅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深邃,“刚才我凝视这座碑的时候,心里还浮现出了另一个念头。
不知二位是否有兴趣一听?”
他语调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意味。
一个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念头再度浮现。
原本打算靠自己一步步去推动。
但现在,既然遇上了这两个人,或许,时机已经到了。
“哦?”李老顿时来了兴致,抢先接话,“小友有什么想法,尽可说来,我们洗耳恭听。”
魏老也没反对,反而眼神微亮,静静等待下文。
他们都清楚,苏俊毅不是信口开河之人。
更何况,他已经猜出了他们的身份。
此时提出“另有想法”,恐怕并非闲谈,而是有所指。
“伟人,始终有人铭记;那些功勋卓着的将领与领路人,也从未被遗忘。
全国各地类似的纪念之地也不在少数,香火不断,追思不绝。
可是……”
说到这里,苏俊毅的声音低了几分,眼底竟隐隐泛起湿润。
这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源自内心的真实震荡。
因为在上一世,当喧嚣浮华充斥街头巷尾时,那些最该被记住的人,却被渐渐淡忘,甚至鲜有人提起。
要不是一部电影意外掀起热潮,许多人连那段往事都未曾听闻。
真是让人心头发酸啊!
“可是……到底怎么了?”
听着这话,李老和魏老心头猛地一紧,仿佛有根细线在胸口轻轻扯动。
他们隐隐觉得,苏俊毅接下来要说的,恐怕会戳中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可是有一群人。”
“他们在人生最美的年华,听从祖国召唤,跨过鸭绿江。”
“虽然最后拼来了来之不易的胜利,”
“可太多人,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冰封雪裹的土地上。”
“转眼就是三十八年了,整整三十八个春秋!”
“那些最值得敬重的年轻生命,至今仍沉睡在异国他乡。”
“连回到故土安息的愿望,都未能实现。”
“战争虽已结束,”
“却不该被时间冲淡。”
“那些倒在前线的身影,更不该被世人遗忘。”
说到这儿,苏俊毅忍不住抬手抹了抹眼角。
前世因为国力有限,再加上国际局势复杂,
直到2013年,在韩国时任总统朴槿惠的提议下,
两国才终于达成烈士遗骸交接协议。
而那时,距离那场远去的烽火,已经过去了六十多年……
可现在他多少有了些分量,甚至见到了国家最高决策层,
那这件事,绝不能再拖到十几年后!
连身后的贺将军和几名警卫,也都僵立当场,一句话说不出来。
“鸭绿江……”
“落叶归根……”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魏老心里,眼底瞬间泛起水光,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
他的思绪一下子被拽回那个寒风刺骨的十一月——
他带着战士们,在零下几十度的雪原上与敌人周旋。
是啊,一晃竟是三十多年了。
他从一名师长,一步步走到了全军统帅的位置。
即便负过伤,至少他还活着回来了。
可那些跟着他出征的小伙子们,许多人再没能踏上回家的路。
他曾不止一次想把战友们接回来。
可谈何容易?
几十年里战事未平,外患不断,国内百废待兴。
每一次提上议程,都被现实压了下去。
久而久之,他甚至不敢再提起。
因为他对不起那些长眠的兄弟啊!
连让他们魂归故里的事都办不到!
“小苏啊……”
“我们不是没想过。”
“可那时候国家的情况你也清楚,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李老也红了眼眶,声音低沉地说道。
谁不希望把孩子们的遗骨迎回来好好安葬?
可现实太难了。
当年那场大战,鹰酱、南韩等十几个国家卷入其中。
两年九个月的拉锯,无数人倒在炮火之中。
要找到每一个牺牲者的遗骸,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何况,战场上根本没法把阵亡的战士运回国。
只能就地掩埋,简单立个木牌作记。
也长眠在他为之献身的那片土地上。
如今时隔多年,想要重新寻访、辨认、迁移遗骸,
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苏俊毅一时沉默,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知道,眼前这两位,极可能亲历过那段血与雪交织的岁月。
那背后牵扯的困境,必然比想象中更深更重。
“两位前辈,过去动荡频繁,战火连天,或许还能说是时机未到。”
“可如今已是九十年代,社会渐渐安稳,百姓生活也在好转。”
“为什么这件事还是推不动?到底卡在哪儿了?”
他索性直问,心中实在不解。
可现在天下太平了,为何还按兵不动?
“小苏啊,说到底,是国库空虚啊。”
李老看了眼仍在出神的魏老,重重叹了口气。
一个字——穷!
眼下国家正全力搞建设,处处要钱。
哪还有余力组织大规模的遗骸搜寻与接运?
这沉重的现实,像一块铁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俊毅听了这话,整个人顿时怔住。
他原本以为,迟迟无法接回烈士遗骸,是因为国际局势复杂,或是军事力量尚有不足。
毕竟在他看来,这项工作花不了太多经费。
国家再拮据,也不至于连这点开销都负担不起吧?
可谁曾想,问题竟然出在了资金上!
“前辈,冒昧问一句,这样一项工程,每年大概需要多少费用?”
苏俊毅轻抚下巴,语气沉稳而认真地发问。
他没有去追究国家为何拿不出这笔钱。
这种事牵扯太广,背后涉及的环节错综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更何况眼前两位老人都亲口说了现状,想必国库紧张确有其事。
“每年至少十亿软妹币起步。”
“而且这不是一两年的事,很可能要持续十几年。”
“随着时间推移,后续投入只会越来越多。”
李老说到这儿,目光微闪。
见苏俊毅主动问起细节,他心里已然有了几分判断——这年轻人怕是动了真念头。
旁边的魏老也是心如明镜。
两人都是历经风雨的老江湖,几句对话便能读出对方的心思。
他们虽没点破,但心中皆燃起一丝希望。
若此事真有人愿担起来,对他们这些老兵而言,无异于圆了一个几十年的梦。
“十几亿的话……倒也不是扛不起。”
听完数目,苏俊毅反而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得耗资上百亿,那才真是难题。
如今这个数字,在他看来尚在可控范围。
他打算回头召集龙腾商会的几位核心一同分担。
倒不是他自己掏不出来,而是想借此机会让几位忠心耿耿的兄弟露个脸、立点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