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知道——
只要还有人在,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一句“与子同袍”,
这座城,就不会真正死去。
他望着远方苍茫的天际,喉头滚动,低声呢喃:“要是此刻再来一支大军……幽州,就真的彻底完了……”
话音未落——
轰隆!
地平线猛然震颤,仿佛大地被巨兽撕裂!紧接着——
“嗒!嗒!嗒!”
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雷贯耳,层层叠叠砸在人心上,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城墙上的残兵猛地抬头,脸色骤变!
石头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卧槽?这么邪门?!
刚念叨一句,敌人真就来了?!
他转身狂奔上城楼,抡起铜锤狠狠撞向警钟——
“铛!!!”
钟声炸裂长空,撕破死寂!
“敌袭!!敌袭!!有大军逼近!!”
轰——!
整座幽州瞬间沸腾!
这座曾被突厥铁骑踏破、血洗屠城的孤城,早已伤痕累累。
百姓们还记得那夜火光冲天、哀嚎遍野的噩梦……他们再也经不起第二次劫难!
可如今——
蹄声如雷滚滚而来,杀意扑面!
城中男女老少咬紧牙关,抄起锄头、柴刀、菜斧、铁棍……凡能挥动之物,皆成兵器!
他们一个个冲上城墙,眼底燃着怒火,脊梁挺得笔直!
“干他娘的!跟突厥蛮子拼了!!”
“拼个卵也要拼!他们想再屠一次?老子先剁了他们的头!”
“若是鬼面将军还在,哪轮得到这群畜生猖狂!”
“大不了——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刹那间,残兵与百姓并肩而立,站在残破的城墙上,如同一道血肉长城!
人人目眦欲裂,杀气腾腾,已做好赴死准备!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石头瞳孔猛缩,死死盯着远处奔袭而来的洪流,忽然一把拦住身边躁动的战友,嘶声低吼:
“等等!!嘘——别出声!!”
他声音颤斗,带着难以置信:“这……这不是突厥军!!”
……
城外旷野,尘土蔽日。
李英歌一马当先,银甲映日,红缨猎猎。
她眸光如刃,冷冽逼人,一声令下:
“全军压进!”
话音落下,万马齐喑,铁流奔涌!
她勒缰扬鞭,声音清冷却如惊雷炸响:
“听我号令——杀尽蛮夷,夺回幽州,迎我大唐山河归位!!”
“轰——!!”
一万精锐瞬间血脉贲张!
双目赤红,战意冲霄!
“杀!!!”
“杀!!杀!!杀!!!”
“杀尽蛮人,光复幽州!!!”
喊杀声震得天地失色,铁蹄踏碎大地,滚滚向前!
李英歌身先士卒,长枪指天,英姿飒爽如战神临凡!
可奔袭途中,她秀眉微蹙,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不对!
太安静了!
幽州本该是战场,是炼狱,是尸山血海之地!
可眼前……城头寥寥数人,毫无守备迹象,连敌军旗帜都未见半面!
她眼神一凝,立刻抬手:
“停!”
“哗——!”
身后万骑应声勒马,尘土飞扬间整齐划一戛然而止!铁血军纪,尽显无疑!
她侧首对亲卫低喝:“传令——展旗!让城里的人看清楚!”
“是!”
亲卫策马而出,高声喝令。
霎时间,一面战旗冲天而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面展开,赫然一个斗大的“李”字!墨黑如渊,霸气凛然!
那是李家军的标志!是大唐的脊梁!是百姓心中的希望!
城头上,石头看清旗帜那一刻,浑身一颤,热泪几乎夺眶而出!
“是……是李家军!!我们的援军到了!!”
他转身狂吼:“快!!开城门!!快开城门迎接大军!!”
刹那间——
恐惧散去,欢呼炸响!
城门轰然洞开,百姓将士疯了一般涌出,几乎是跌跌撞撞往城外奔去!
“拜见将军!!”
“拜见神威女将军!!”
“将军救我幽州于水火啊!!”
石头跪倒在地,声音哽咽,激动得语无伦次。
李英歌端坐马上,神色微怔。
这些人……衣衫褴缕,满脸血污,可分明都是汉人!
她轻拧眉头,声音清冷却带着疑惑:
“尔等何人?”
石头连忙叩首:“回将军!我等乃幽州都尉楼渊博麾下第十三团残部!”
她眸光一动,终于动容。
果然是大唐将士……
只是——
为何会困守孤城至此?
李英歌眉头骤然一拧,声音冷得象霜:“不是说幽州已经陷落,被突厥人屠城了吗?你们……怎么还活着?”
这话一出,石头等人脸色顿时黯淡下来,沉默片刻,才苦笑开口:
“将军说得没错……”
“幽州,的确失守了,也确实遭了血洗。”
“可万幸——”他抬眼,目光里透着劫后馀生的光,“有鬼面将军横空出世!杀得突厥蛮子丢盔弃甲,硬生生把幽州夺了回来!”
……
鬼面将军?!
李英歌瞳孔一缩,眉心狠狠一跳。
什么鬼面将军?哪冒出来的?
大唐军中何时多了这么一号人物?
朝廷明明只派了她一人率军驰援幽州,这半路杀出的神秘将领,又是何方神圣?
她眸光如刃,寒声道:“把事情,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说出来!”
“是!”石头哪敢隐瞒,立刻将昨夜那场惊天逆转原原本本道来——铁骑破雾、面具覆脸、少年执枪立于城楼之上,三千黑甲如鬼影降临,趁突厥松懈之际,雷霆出击,一夜之间,血染城墙,收复孤城!
李英歌不信,又接连盘问数名百姓与残存将士。
结果,口径如一。
那个鬼面将军,真的存在!
而且据说——是个少年!
蒙面执枪,身披玄甲,麾下三千精锐来去如风,仿佛从地狱杀出来的修罗统帅!
“进城!”
她不再多言,银牙一咬,长枪一挥,大军轰然推进。
转瞬之间,幽州城门在望。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断壁残垣间尸骸枕借,鲜血浸透青石板,腥气扑鼻,残旗碎甲散落遍地。
汉人百姓的遗体和突厥骑兵的尸体交错倒伏,宛如炼狱现世。
无需再多证据。
昨夜那一战,确确实实发生过,惨烈到令人窒息。
她说不出话来,只觉胸口闷得发疼。
石头他们没撒谎……
那场逆转乾坤的大胜,真的不是唐军主力所为,而是那个神秘的鬼面将军,凭一己之力扭转战局!
“可恶!”她低声咬牙,指节攥得发白,“这个鬼面将军……到底是谁?竟抢在我前头立下这不世之功!”
她千里奔袭,星夜兼程,为的就是解幽州之围,建不世功勋。
可如今呢?城已收复,敌已溃败,她象个迟到的看客,只能踩着别人的战绩走进这座死里重生的城池。
心头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偏偏无处可泄。
身后亲卫轻叹一声,低声提醒:“将军,老爷还交代过……顺道救出韩烨少爷。”
“闭嘴!”她猛然回头,冷眸如电,“本将岂会不知!”
韩烨。
这个名字像根细刺,扎进心底最软的地方。
名义上的未婚夫,李靖亲口许下的姻缘。
此行除了救城,更要救他——这是父亲暗中叮嘱的任务。
她冷着脸,不再多言,转身直奔韩府。
然而当大军踏进韩府大门时,迎接他们的,是一片死寂。
庭院荒芜,屋舍空荡,蛛网横结,连只猫都看不见。
“搜!”她厉声下令,嗓音凌厉如刀。
“是!”
士兵四散而去,破门翻柜,响声震天。
李英歌独自踱步至正厅,忽见地面散落几片泛黄纸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脚步一顿,俯身拾起。
指尖微颤,一片片拼凑——
待最后一角嵌合,她的呼吸瞬间凝住。
那是……她与韩烨的婚书!
墨迹未褪,字句犹清,却被人生生撕成碎片,随意丢弃在这冰冷的地砖上。
“他……撕了?”她喃喃出声,眼神恍惚。
入赘李家,一步登天,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多少人跪着求都求不来的机会,韩烨却亲手柄它撕了个粉碎?
为什么?!
她站在空厅中央,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风从破窗灌入,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凉了她的心。
“将军!”
将士疾步而来,单膝跪地:“韩府上下已彻底搜查,不见韩烨踪影!此人……恐怕不在城中!”
李英歌缓缓攥紧手中残纸,指缝间碎屑簌簌落下。
她仰头,望着塌了一角的屋顶,声音低哑:
“若你已死在乱军之中……那就太便宜你了。”
她猛地开口,声音如刀锋划过寒夜:“让石头过来!”
话音未落,风尘未定。
幽州残兵中,一个满脸烟灰的汉子快步上前——正是石头。
李英歌目光如炬,直逼他面门:“说,韩烨在哪?!”
“韩烨?!”
“韩府那位少爷?!”
石头一愣,脱口而出,又赶紧低头抱拳:“将军……您问的是不是韩府的韩烨少爷?”
“废话!”她眉峰一凛,冷得象北地暴雪,“幽州城里,还有第二个韩府不成?”
石头浑身一颤,额角冷汗滑下,急忙道:“回将军,我们……真没见过韩少爷。
突厥破城那晚,百姓四散奔逃,想来韩少爷也该是连夜离城了……”
“嗡——”
空气仿佛被撕裂。
李英歌眸光骤冷,杀意翻涌,几乎凝成实质。
“逃了?!”
她咬牙,一字一顿,象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血沫子,“堂堂韩府少主,竟在城破之时弃城而逃?!”
心口一闷,怒火燎原。
她本以为他是战死在街巷之间,尸骨无存,还敬他是条汉子。
结果呢?人早溜了?!
可就在这时,石头忽然补了一句:“但……那些逃出幽州的人,半路遭了突厥追杀!昨夜,鬼面将军已经赶过去了!将军若想知道韩少爷下落……不妨去查一查那边动静,说不定还能撞上那位‘鬼面将军’……”
鬼面将军?也在那儿?
李英歌瞳孔微缩,呼吸一顿。
随即,她抬手一挥,雷动山河:“留两千人,守城!其馀人——随我出发!”
声音炸裂长空,如同惊雷滚过废墟。
“我要亲自会会这个鬼面将军,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
在她心里,
这“鬼面将军”,甚至比韩烨更重要。
因为——
她无法容忍。
那个被她父亲亲口托付、曾许诺要护其周全的韩烨,竟然会在危难之际,抛下满城百姓,独自逃生?!
懦夫!耻辱!
若非李家欠了韩家一条命,她连找都懒得找!
可既然答应了父亲李靖——
无论生死,
她都要把韩烨,活着带回长安!
“出发!”
战鼓再起,铁甲轰鸣。
八千精锐踏碎残阳,如黑潮般涌出幽州城门。
馀下的两千人,原地驻守。
而石头等人立于城墙之上,望着那支远去的军队,久久不语。
“哎,你说那个女将军是谁啊?”一名小兵挠头嘀咕。
“啪!”
脑门挨了一记狠拍。
石头瞪眼骂道:“蠢货!那是谁?神威女将军李英歌!当今大唐,还能有第二个女人带兵打仗?!”
那小兵捂头一震,猛然瞪圆双眼:“李英歌?!卫国公李靖的独女?!天啊……她居然亲自来了!可她找韩烨少爷做什么?”
石头冷笑一声,咧嘴摇头:“嘿嘿,你还不知道吧?早年就有传言——韩少爷和李将军,早有婚约。”
这话一出,四周哗然。
一个是名震天下的女战神,大唐军中唯一的巾帼统帅;
一个却是边陲小城、默默无闻的富家公子哥。
谁信?
谁敢信?
可如今呢?
她千里奔袭,直入幽州,只为寻一人下落……
这婚约的事儿,怕不是空穴来风。
“不过……”石头忽然皱眉,低声自语,“我记得,城破那晚,韩少爷根本没走。
他还遣散了下人,自己一个人留在韩府……怎么会找不到?”
他越想越不对劲,眉头拧成死结。
突然——
脑海如惊雷劈过,一道白光炸开!
韩烨……
鬼面将军……
少年将领……白衣染血……
韩烨最爱穿白衣。
而那个鬼面将军,也是白衣如雪,面具覆面,杀入敌阵如入无人之境……
石头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瞳孔剧缩,失声低吼:“不会吧……难道……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