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人开口,声音颤斗: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第二人接上,嗓音沙哑:
“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第三声、第四声……越来越多的人添加,声音由低到高,由弱到强,最终汇成一片苍凉悲壮的合唱,在狂风中传向远方——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风起了。
大风掠过荒原,卷起沙尘与血雾,将歌声送往天际。
仿佛天地都在恸哭。
而战场之上,刀光不息,杀声不断。
“杀!!”
“噗嗤!噗嗤!噗嗤!”
“将军!我先走一步啦——哈哈哈!记得给我烧壶酒啊!”
一个个汉子倒下,脸上带着笑,嘴里喊着疯话,手里还握着断刀。
钟房双目赤红,战斧劈出残影,口中怒吼如雷。
韩烨抱着刘驰,青龙枪染尽敌血,一步步踏着尸骸前行。
他们都知道——
结局已定。
但他们更知道——
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比如忠。
比如义。
比如,那一句:“与子同袍。”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才十六岁、还没成年,满脑子还想着娶媳妇的少年躯体——
轰然倒下!
鲜血喷涌,如断线的红绸,在风中撕裂。
就在这刹那,一名路过的突厥蛮兵狞笑掠过,刀光一闪!
“噗呲”一声,刘驰的人头冲天飞起,脖颈断口血柱狂飙,尸体重重砸地,溅起一地尘灰。
真正的诛杀!连全尸都不留,死无葬身之地!
“轰——!!”
韩烨脑中仿佛炸开一道惊雷,血液瞬间沸腾,全身筋脉如被烈火焚烧,每一寸骨头都在咆哮!
一股狂暴到近乎失控的力量,正从他体内深处奔腾而出,席卷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
“杀——!!!”
他仰天怒吼,双目赤红如血,青龙枪在手,人随枪走,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悍然杀入敌阵!
突厥大军,尽数沦为他的踏脚石!
横扫!碾压!屠戮!
这一刻,韩烨觉醒了专属技能——【狂暴战斗】!
理智尽失,战意焚天!他不再是将军,而是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死!”
“死!”
“死!”
每一声嘶吼都带着血腥味,嘴角裂开,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可他毫不在意,象一头疯虎,扑向人群,枪出如龙,贯穿胸膛!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漫天飞舞,尸山血海,触目惊心!
“啊——!”
“救我……将军救我——!”
“这人不是人!他是鬼啊——!”
突厥士兵肝胆俱裂,哀嚎遍野。
肉眼可见,韩烨如同死神亲临,每一击都带走数条性命!
三千铁骑紧随其后,钟房等人双眼通红,杀意冲霄!
他们不要命了!也不逃了!只知往前冲,见敌就砍,遇人就捅!
汉军集体暴走!以命搏命,以血洗血!
突厥大军竟被这股亡命之势逼得节节后退,阵型动摇!
可就在此时,突厥大将呼延灼立于高坡之上,冷眼俯视,忽然咧嘴一笑。
“困兽之斗罢了。”
“这些汉人贱民,不过垂死挣扎,活得越猛,死得越惨。”
他声音阴冷,不屑一顾。
下一瞬,长刀一挥,厉声下令:“围杀!不许后退一步!压缩空间,把他们碾成肉泥!一个不留!”
“杀——!!!”
号令如雷,突厥大军再度合围,铁桶般收紧!
的确,战术没错。
在呼延灼眼里,韩烨不过是强弩之末,再凶,也撑不了多久!
可十分钟过去……
韩烨仍在杀!而且越杀越狠!越杀越疯!
尸体堆成小丘,血染黄沙,他脚下踩着敌人的残骸,宛如魔神降世!
“将军……他们……好象没力气衰竭的迹象……”副将颤声开口。
呼延灼咬牙切齿:“闭嘴!继续杀!谁退斩谁!”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四十分钟……
五十分钟!
时间一点点流逝,韩烨依旧屹立不倒!战力不减反增!那具身躯仿佛永远不会疲惫!
呼延灼脸色早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鬼面将军……真是铁打的不成?!”
就在他心头生出一丝寒意的瞬间——
“噗呲!”
一杆长矛破空而至,狠狠贯穿韩烨左臂!
鲜血飙射,他身形一晃,终是跟跄半步!
呼延灼见状,狂喜暴起:“杀!!他撑不住了!快!给我围上去!斩他首级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全军振奋,蜂拥而上!
可下一秒——
呼延灼猛然抬头,望向定州城方向,笑容戛然而止,脸色骤变!
“这……这帮人……全都疯了吗?!”他喃喃出声,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惊惧。
……
定州之外,突厥大军层层推进,铁壁合围。
他们要将韩烨一行彻底绞杀,如同瓮中捉鳖。
正如呼延灼所想——这是困兽之斗。
他只需等待,等他们力竭,再一举复灭!
可他忘了。
有些猛兽,越是被困,越是要撕碎牢笼,血祭苍天!
不过……
呼延灼算尽一切,唯独没算到——韩烨的战意,竟如烈火燎原,越烧越旺!
将近半个时辰血战,尸山血海堆栈,寻常猛将早已力竭倒下。
可韩烨呢?依旧挺枪立马,杀得突厥大军人仰马翻,战力不减反增!
“杀!!”
一声怒吼撕裂长空,韩烨双目赤红如燃,青龙枪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死亡旋风。
枪出如龙,吞吐间血雨纷飞;寒芒所指,必有蛮人头颅滚落尘埃!
噗嗤!噗嗤!噗嗤!
刀锋割肉的声音连成一片,每一击都带着刺骨的绝望。
呼延灼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军在韩烨枪下成片倒下,心头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直到——
“噗!”
一杆长矛贯穿韩烨左臂,鲜血飙射!
那一瞬,呼延灼眼中精光爆闪,狂喜几乎压不住嘴角狞笑!
终于……撑不住了?!
“给我围!死也要把他剁成肉泥!”他咆哮下令,五万大军再度合拢,铁壁压境!
“将军……”
“鬼面将军!!”
夏侯敦、钟房等人纷纷嘶喊,声音沙哑颤斗。
他们早就油尽灯枯,全靠韩烨一人杀出血路才苟活至今。
此刻见那战神般的身影终于负伤,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入深渊。
连鬼面将军都被逼到绝境……还有希望吗?
可转念一想——
他们踏出定州城那一刻,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咔嚓!”
矛杆断裂声清脆响起。
只见韩烨咬牙拧身,手臂一震,竟直接将贯穿的长矛从中折断!下一瞬,枪尖回旋,如毒蛇吐信,直取敌将咽喉!
噗——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就在这一刹,韩烨眼中的猩红缓缓褪去,眸光恢复清明。
他环顾四周。
三千虎豹骑,如今只剩不足千人;亲随将士,仅馀三百残部。
而对面——
呼延灼的大军,仍是黑压压一片,如潮水般无边无际!
他们杀了三倍于己的敌人,可对方……还是杀不完!
韩烨沉默了,心如坠冰窟。
他知道,结局已定。
“将军,死战吧!”
一名满脸血污的大唐士卒咧嘴一笑,声音嘶哑:“能跟您一起死在这儿,值了!”
“将军,死战吧!”
钟房拄着断剑站起,惨白脸上挤出一抹笑意:“我累了,该去地府睡一觉了。”
“将军,死战吧!”
夏侯敦单膝跪地,铠甲破碎,却仍高举染血战刀:“末将愿随将军,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死战!!”
“死战!!”
“死战!!”
残存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冲破云宵!
他们已是困兽,却被逼出了最凶狠的獠牙!
纵然身死,脊梁不弯!
哪怕埋骨,誓不低头!
“死战?”
韩烨喃喃重复,忽然仰头惨笑,眼角竟有泪光闪动。
从幽州一路杀到定州,屠敌无数,威震北疆……难道,今日就要葬身于此?
他不怕死。
他只是不甘!
他尚未踏平草原,未斩呼延灼首级,未替楼渊博都尉、未替万千百姓讨回公道!
愧对幽州信任,姑负定州所托!
可如今,唯有一战!
“嗡——!!”
青龙枪被他缓缓抬起,枪尖轻颤,似在共鸣主人的意志。
刹那间,寒芒暴涨,杀气冲天!
那枪仿佛活了过来,通体泛起妖异血光,贪婪地渴望着更多鲜血!
四周围,突厥士兵齐齐后退一步,眼神惊惧。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修罗降世!
“全军听令——”
韩烨厉声暴喝,目光如电扫视残部,语气平静得可怕。
可就在这时——
身后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语,杂乱却清淅。
“咳咳……该我们上了……”
“老家伙,你是不是忘了?咱们才是定州……第三道防线啊……”
“哈哈哈,走吧走吧,黄泉路上不孤单……”
“慢点……等等我……一家人,总得一起走……”
“爹,娘来了……你在哪?”
“夫君……我来陪你了……”
声音由远及近,沙哑、虚弱、却带着决然赴死的平静。
韩烨猛然回头——
瞳孔骤缩!
不可置信!
他们看到的,不是援军,更不是朝廷的铁骑!
而是——
百姓!
漫山遍野的定州百姓,从城门深处汹涌而出!
最前头,依旧是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夫子。
他不再击鼓,也不再跪拜,只是一步步踏出,身后跟着整座城的灵魂!
老弱妇孺,肩并肩,手挽手,全都走出来了!
他们放下了锄头、锅碗、襁保,拿起了木棍、菜刀、断椅残桌……
他们不是来逃命的。
他们是来拼命的!
呼延灼瞳孔骤缩,脸色瞬间阴沉如铁,咬牙切齿:“这些贱民……活得不耐烦了?!”
是啊。
他们就是不要命了!
看看他们手里攥着的是什么?枯枝烂木,锈刃破斧……连象样的兵器都没有!
可他们的眼神呢?
比刀锋还亮,比烈火还烫!
他们,是来赴死的!
前方,老夫子喉咙撕裂般嘶吼,声音沙哑却震彻天地:
“鬼面将军——”
“定州所有子民,前来应战!!”
……
“鬼面将军——”
“定州所有子民,前来应战!!”
一声接一声,如潮水拍岸,层层叠叠涌向战场中央。
那不是呐喊,是抉别。
是整座城,以血为誓的最后咆哮!
而在他身后……
全城百姓,无一缺席!
男女老少,赤手空拳,一步不退!
定州,已经成了一座死城。
没人守了。
城墙空了,街巷空了,连祠堂的大门都敞开着,香火熄灭。
因为他们知道——
韩烨快死了。
既然将军都要战死沙场,他们还守个屁的家!
守不住了,那就一起死!
用他们的血肉之躯,撞向那些草原蛮狗!
“你们……”
被围在重兵之中的韩烨猛地抬头,目光扫过那群冲出来的身影,心脏狠狠一抽。
疯了吗?!
所有人都疯了吗?!
连他们这些身经百战的将士都杀不出去,这群手无寸铁的百姓冲出来做什么?送死吗?!
“滚回去!!”
钟房双目赤红,怒吼如雷,整个人几乎癫狂:“我是定州刺史!我命令你们立刻回城!听见没有!滚回去!!”
可没人听。
因为站在最前头的几个老人,须发皆白,年纪甚至比他还大上一轮。
那是他爹那一辈的人,是他小时候得叫“叔公”“太爷”的长辈!
此刻,他们却放声大笑,笑声苍凉而决绝:
“哈哈哈……钟小子,都这时候了,还摆你那点官威?”
“记住喽——我们不是为你死的!”
“我们是为定州死的!”
“你骂我一句,我认!但谁敢辱我定州?老子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咬他一口!”
“当年老子年轻时,那些突厥杂种见了我都得跪着说话!”
“今日!老家伙们,跟我上——!!”
话音未落,众人齐声怒吼,脚步如雷,迎着千军万马冲了出去!
韩烨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感觉不到痛。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冰水灌顶,冷得发抖。
整座城的百姓,主动走出城门,走向死亡。
这不是悲壮。
这是耻辱!
是汉人之耻!
可呼延灼不在乎。
他等这一刻太久——韩烨重伤,士卒折损,正是斩首良机!
现在倒好,一群蝼蚁也敢跳出来搅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