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丫头长大了，心事藏不住喽。”李靖摇头轻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恍然。
他盯着小团，眉梢一扬，笑出声来：“走！带路！让我瞧瞧这命硬的小子，到底是不是真从阎王手里逃了回来！”
“哈哈哈，我就说嘛，他哪有那么容易死！快！前面带路！”
不多时。
小团引着二人穿过后院，直入前厅。
阳光斜洒，庭中静谧，一名少年立于窗边，一袭白衣如雪，背影修长挺拔，正静静望着院外远山。
风拂过檐角，吹动他衣袂微扬。
那一瞬——
李英歌瞳孔骤缩。
心口象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太象了……
真的太象了！
那个雨夜，血染长街，铁甲残破，面具碎裂间露出半张苍白面容的男人……他的背影，和眼前这人，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一样的孤傲，一样的寂聊，仿佛整个天下都压在肩上，却不肯低头。
她指尖微颤，美眸睁得极大，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而这时——
少年缓缓转身。
一张清俊稚气的脸映入眼帘，眉眼尚带少年青涩，可那双眼睛……却深得吓人，象是藏着万里烽烟，千军万马，一眼望不到底。
韩烨目光掠过李靖，最后落在李英歌身上，停顿一瞬，随即神色如常，拱手行礼，语气温润却疏离：
“见过卫国公，见过神威女将军。”
李英歌没应声。
她的视线牢牢锁在他脸上，象是要从那五官轮廓里，挖出某个熟悉的影子。
李靖却是大笑上前，重重拍上韩烨肩膀，眼底泛起水光：“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死不了！命比猫还硬！”
他上下打量，越看越激动，忽然低喃一句：“像……太象了……”
韩烨眉头微蹙，心头一紧：“象什么？”
“你跟你爹！”李靖感慨一叹，“简直就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骨、鼻梁、下颌线……一模一样！”
韩烨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说鬼面将军。
他唇角微扬，垂眸敛去眸中寒光，温声道：“家父在世时常提起您，说您是他此生唯一刎颈之交，临终前仍挂念您安康。”
李靖一听，笑容微滞。
眉头悄然皱起。
这话听着躬敬，可字字端方，句句守礼，偏偏透着一股冷冰冰的距离感。
象是隔着一道墙，敬而远之。
他脸色沉了半分。
在我眼里，你早就是我李家半个儿子，未来女婿！现在倒好，一口一个“卫国公”，生分得象门外客？！
正要发作——
韩烨却抢先一步，再次躬身，语气干脆利落：
“多谢国公大人收留韩家旧部。
如今我既归来，便不再叼扰。
稍后我会命人收拾行李，即刻搬离府邸，叼扰多日，感激不尽。”
空气，凝住了。
李英歌猛地抬头，脱口而出：“你要走？！”
声音急促，几乎破音。
李靖也瞪圆了眼，一脸震惊。
韩烨微微颔首，唇角挂着淡淡的笑：“久居贵府，恐惹闲话。
避嫌为上。”
“放屁！”李靖怒喝一声，胡子都气得翘起来，“什么叫避嫌？你跟我家是什么关系？！一家人还分彼此？！”
他一步跨前，指着韩烨鼻子骂道：
“还有！不许再叫我卫国公！你爹是我兄弟，你是我要娶进门的女婿！从今往后，喊我——叔！叔！叔！听清楚没有？！”
李靖几乎是吹胡子瞪眼，一字一顿蹦出那句话。
“女婿”两个字刚出口——
一直冷若冰霜的李英歌，脸上竟罕见地浮起一层薄红，耳尖都微微泛了热。
更让人意外的是，她竟没反驳半个字。
韩烨却当场愣住，瞳孔地震！
女婿？！
他脑子里瞬间炸开一串问号——李靖不知道？！李英歌没跟他提过？！
他下意识摸了摸下巴，语气透着难以置信：“李叔，可那婚书……我在幽州城早就撕了啊。”
“什么？撕了！！？”
李靖猛地抬头，脸色骤变，仿佛听见天塌了一角。
这回轮到韩烨懵了。
不是……你真不知道？！
两人齐刷刷看向李英歌。
而她，只是轻轻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页——边角破损、墨迹斑驳，却被工整地拼接缝合，赫然正是韩烨亲手撕碎的那份婚书！
“这……”
韩烨心头一震，喉咙象是被什么堵住了。
李英歌垂眸，指尖轻抚过那道裂痕，声音依旧清冷如雪，却多了一丝压不住的颤意：“你以为，撕掉一张纸，就能斩断一切？”
“我李家，从来不止一份婚书。”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韩烨，目光如刀似水：
“天下皆知，神威女将军的夫君人选早已定下，连陛下都点头默许的事——岂是你一句‘不要’就能作废的？”
韩烨皱眉，心中翻江倒海。
说真的，他跟李英歌之间，什么时候真有过半分情分？
可此刻，他也终于意识到——这事，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试探：“那依李将军的意思，要怎样才能解了这婚约？”
话音未落。
李英歌脸色陡然一白，贝齿轻咬下唇，美眸中掠过一丝受伤与怒意。
这家伙……是蠢还是装傻？！
她方才哪句说过要退婚了？！
明明每一个字都在暗示——这关系，我不想断！
可怎么到了他嘴里，反倒成了迫不及待要甩开她似的？！
她李英歌是谁？大干王朝最年轻的神威女将军，战功赫赫，名动四海！
他就这么……嫌弃她？！
那一瞬，她眼中幽怨如寒潭映月，看得韩烨心头一紧，满脑子都是“我到底哪儿说错了”。
李靖也沉下了脸。
他缓缓展开手中那张残破婚书，指着上面两个名字，长叹一声：“韩烨啊，这婚约是你父亲和我当年歃血为盟定下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叫我今日如何反悔？你总得给叔叔一个交代吧……”
韩烨苦笑，只能硬着头皮道：“我是怕……眈误了神威女将军。”
这话刚落。
李英歌忽然撅起嘴，象极了小时候受了委屈的模样，转身对着李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女儿终身大事，一切……全凭父亲做主。”
空气，凝固了。
韩烨整个人僵在原地，脑中只剩下一个大写的“？？？”
什么情况？！
她为什么不拒绝？！
他一直以为，李英歌对这桩婚事是抵死不从的！
她是万人敬仰的女战神，而他不过是个守在北境小城、籍籍无名的边将。
哪怕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她绝不会愿意嫁给他！
更何况——
他也不愿入赘！不想当上门女婿！
所以在他看来，两人都不愿，这婚事自然黄了。
结果现在……李英歌不仅没反对，还当众表态“听父亲安排”？！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沉默，等于默认；不拒，即是应允！
李靖却是眼前一亮，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
他本做好被女儿掀桌的准备，谁知今天她居然转了性子！
老爷子乐得胡子直抖，拍案而起：“好！好！好！韩烨，你瞧见没？我闺女都答应了，你还想赖帐不成？！”
韩烨嘴角抽搐，心里叫苦不迭。
李靖不只是卫国公，更是他亡父的生死兄弟，是他喊了十几年“叔”的长辈。
现在当面拒绝？那是打脸，还是往死里打！
他只能干笑两声，含糊其辞：“李叔，婚事重大，不如……容后再议？”
李靖摆摆手，笑意不减。
“不急，不急。”他眯着眼，意味深长地看着韩烨，“日子嘛……有的是。”
他仰头大笑，声如洪钟，豪气干云地摆手道：“不急不急！你先在府里安顿下来。
英歌——”他目光一转，落在女儿身上，语气意味深长，“你带韩烨去他院子看看，缺什么少什么都跟下人说一声。
毕竟……你们俩以后是要过一辈子的人，多相处才好，哈哈哈——”
这话一出，满室生风。
李靖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当场定调了！
韩烨听得嘴角微抽，只能无奈一笑。
而李英歌耳尖悄然泛红，睫毛轻颤，却硬生生压下羞意，转身便走，背影挺直如剑。
两人并肩离开正厅，脚步刚踏出院门，她忽然停下，猛地回头。
月光洒落，勾勒出她清冷轮廓。
那一双美眸，如寒星般直直刺向韩烨，带着不容闪避的锋芒。
韩烨个子高，一米八的身量笔直如松，可此刻被她仰头盯住，竟也生出几分压迫感。
“怎么了？”他摸了摸脸，一脸茫然，“将军？”
“别叫我将军。”她声音清冽，像雪水砸在青石上，“叫我的名字——李英歌。”
话音落下，那张倾城之颜已恢复成外人熟知的冷艳模样，眉峰微蹙，唇线紧绷。
她站在他面前，指尖微微发紧，银牙轻咬，终于压抑不住心头翻涌的情绪，质问出口：“我爹不愿多问，但我必须知道——韩烨，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空气骤然一凝。
韩烨瞳孔微缩，心底掀起惊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笑一声：“还能怎样？逃回来的呗。”
“就只是逃？”她眼神如刀，寸寸剜来。
“千真万确。”他迎着她的目光，坦然点头。
可她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