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君羡杀机暗涌之时,反观李世民,脸上竟无半分怒色。
平静得诡异。
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波澜。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湖已被韩烨那几句话狠狠搅动。
——什么叫“朕下了什么决定,大唐就必亡”?
他眯起眼,缓缓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韩烨,声音低沉如雷鸣前的闷响:
“你又非鬼面将军,怎知他心中所想?”
韩烨一听,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却带着刺骨的讥讽。
不是鬼面将军?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觉得荒唐可笑么?
但他没解释,也没争辩。
鬼面将军的身份,早已被他封进血与沙的往事里。
掀开一角,都是剜心蚀骨的痛。
他只是抬眸,目光幽深似夜,嗓音沙哑如风过戈壁:
“谁不知鬼面将军心中所想?”
“他要的是什么?”
“是大唐铁骑踏破草原,是突厥王庭跪伏称臣,是边关重镇尽数收复!是一场真正的大胜,而不是用命去填的惨胜!”
李世民冷哼,故作不屑:“如今朕提先皇灵柩,亲征突厥,不正是为了这个?!”
话音未落——
“噗嗤。”
一声轻笑,突兀响起。
象一根针,扎破了庄严的朝堂。
李世民脸色瞬间阴沉如墨。
李君羡更是瞳孔一缩,额角青筋跳了跳。
这小子……竟敢笑?!
还是在这种时候,对着帝王的话笑出声?!
而韩烨嘴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彻骨的嘲弄:
“提一口棺材,就能吓死颉利可汗?”
“陛下亲征,就能让突厥大军跪地求饶?”
“说到底,不过是虚张声势!真正的胜利,靠的不是口号,不是悲情赴死,而是谋略!是致命一击!”
“一个个前赴后继去送死,有什么用?”
“尸骨堆成山,大唐该亡,还是亡!”
轰——!
每一个字都象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心头。
他瞳孔骤缩,胸口起伏,怒意翻腾,可喉咙却象是被什么堵住了。
反驳不了。
一句都反驳不了。
连站在身旁的李君羡,神色也变了。
他悄悄靠近李世民,压低嗓音,小心翼翼道:
“陛下……此人虽狂妄无礼,可话糙……理不糙啊。”
李世民猛地侧目,眼神凌厉如刀。
你这是在替他说话?!
他咬牙,再度盯向韩烨,语气森然:
“说得倒是痛快!那你有法子?!”
韩烨迎着他目光,不慌不忙,一字一句:
“定州、幽州,已成空城。
表面可作奇袭突厥后营之计。”
话刚出口,李世民便冷哼打断:
“这种主意,朕会想不到?”
韩烨嘴角一勾,冷笑更甚:
“陛下自然想到过。
可你忘了——突厥大军未占边城,必然对后路严加防备。
这两处所谓奇袭,不过是做做样子,引蛇出洞罢了。”
“真正该动的手,是在渭水河畔!”
“埋伏于敌军必经之路,等他们松懈回撤时,一击毙命!”
轰——!
这一言,如惊雷炸响!
李世民眼底猛然掠过一道精光,仿佛黑夜中骤然划过的流星。
他愣住了。
此前竟从未想过此策!
可转念一想,他又皱眉质疑:
“渭水两岸大军对峙,刀兵森然,如何藏匿奇袭之军?”
韩烨淡然一笑,指尖轻轻一抹衣袖,仿佛拂去尘埃:
“流民。”
“边疆战乱不断,流民如潮。
渭水沿岸,饥民遍野——这,就是最好的掩护。”
“只需将精锐化作流民,混入其中,静待时机,便可一剑封喉。”
李世民呼吸一滞。
整个人如遭电击,脊背微凉。
他看着韩烨,眼神已悄然转变,不再只是轻视与震怒。
而是……审视,乃至一丝忌惮。
他沉声再问:
“即便设下奇兵,又能左右战局?胜负关键,岂在一队伏兵?”
韩烨摇头,眸中寒光乍现,如星火燎原:
“当然不止。”
“大唐,还需——造势。”
“造势?”李世民眉头紧锁,“如何造?!”
韩烨抬手一指边疆方向,眸光如刀,声音冷得象是从冰河里捞出来的:“五千兵马,埋伏在渭水河谷——击鼓!呐喊!火把连天,烟尘蔽日,给我造出五十万大军压境的声势来!”
轰!
李世民心头猛地一震,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你是说……诈他颉利可汗?!”
“不然呢?”韩烨嘴角微扬,语气淡得象在说今日天气,“真等咱们凑齐五十万大军?黄花菜都凉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渊:“但要记住,这招只在一瞬。
一旦突厥察觉是虚张声势,战局立刻逆转。
奇袭之后,拼的就是真刀真枪、铁血厮杀。
假势破了,就得靠将士们的命去填。”
李世民凝神听着,眉头时松时紧,仿佛有千军万马在他脑海中奔腾而过。
而站在一旁的李君羡,脸色却越来越不对劲。
他瞪大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陛下疯了?!
不是……您堂堂天子,坐在这城墙之上,不召重臣议事,不议军机密档,竟然和一个少年郎席地而坐,盘腿论兵?!
还越聊越嗨?!
两人从渭水设伏说到草原纵深,从突厥骑兵习性讲到北境屯田之策,再扯到藩王节制、赋税流转、边关互市……简直无所不谈!
这一谈,便是通宵达旦!
夜色从浓墨染成深靛,又一点点泛出鱼肚白。
晨风拂面时,李君羡才猛然惊觉——天,快亮了!
他看着那两个依旧说得唾沫横飞的人影,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一个帝王,一个布衣少年,就这么坐在青砖残瓦上,像老友叙旧一般推演天下大势?
荒唐!离谱!可笑!
可偏偏……李世民听得极认真,时不时点头,甚至拍膝叫绝!
李君羡终于忍不了了,咬牙上前一步:“老爷……”
“闭嘴!”
“闭嘴!”
两道厉喝同时炸响,宛如惊雷劈头盖脸砸下来。
李君羡当场僵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再看那两人,非但没恼,反而对视一眼,竟都笑了出来,笑得还特别默契。
他心里直翻白眼:你们倒是投缘得很啊!
可天都要亮了!早朝钟鼓马上就要敲响,你堂堂皇帝,跟个来历不明的小子彻夜长谈?!
传出去史官怎么写?《太宗本纪》第一句岂不是要改成“帝好与少年论政,通宵不寐”?!
他只能硬着头皮再提醒:“老爷,天光已现,百官待朝……”
话音未落,李世民猛然回神,抬头一看——
东方既白。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在城墙上一口气聊了一整夜?!
眼神顿时幽怨得能滴出水来,转头盯着李君羡质问:“你怎么不早说?!”
李君羡差点哭出来。
我能说吗?你俩聊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我敢插嘴吗?!
此时,韩烨已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动作洒脱,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天动地的谋划不过是一次闲庭信步。
他轻笑道:“天亮了,我也该走了。
二位,告辞。”
转身就走,脚步稳健,头也不回。
李世民一愣,急忙喊住:“小兄弟,且慢!敢问尊姓大名?师承何人?出自哪家?”
他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这一晚的对话,早已让他心潮翻涌,几近折服。
这哪里是个少年?分明是藏锋于鞘的国士!
眼界之阔,思虑之深,连他这个身经百战的帝王都忍不住为之动容。
有些计策,简直是点石成金;有些判断,更是直指天下病根!
他是真的服了。
甚至……隐隐生出几分钦佩。
可韩烨只是挥了挥手,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一缕馀音飘散在风里。
李世民望着空荡的城楼,久久未语,半晌才低声道:“有意思……又是个不肯露真面目的高人。”
李君羡却不服气,冷哼一声:“哼,此人太过倨傲!竟敢与陛下平起平坐,谈笑自若,毫无礼数!”
“倨傲?”李世民忽然笑了,眼中精光闪铄,“若有这般才学,别说平起平坐,跪着求他说话朕都愿意。”
一句话,震得李君羡浑身一颤。
啥?!
陛下……被折服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李世民已然大步迈开,声音斩钉截铁:“速去传令!召长孙无忌、李靖、程知节,即刻赶赴御书房!朕有要事相商!”
李君羡愣在原地:“可是……陛下,早朝……”
“今日罢朝!”
袖袍一甩,掷地有声。
朝阳初升,金光洒满长安城头。
而在那片辉煌之下,一场由一夜密谈点燃的风暴,正悄然蕴酿。
他的瞳孔深处燃着一簇火,心跳快得象是要撞碎胸膛——方才与韩烨那番密谈,如同惊雷劈开迷雾,让他壑然顿悟!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早朝。
此刻每一息都金贵如命!必须立刻、马上,把那些谋算妥当的战术,钉死在铁板上!
李君羡雷厉风行,一声令下,暗线飞传。
不过片刻。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帘幕低垂。
长孙无忌、房玄龄、李靖、程咬金……一众心腹重臣悄然入殿,摒息凝神,围拢于李世民身侧,密议倾国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