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韩烨真是那个人。
他还活着吗?
李靖不敢想。
他只觉得脊背发寒,声音冷得象铁:“这事到此为止。
我军仍在追查鬼面将军下落——等找到人,带回长安,若韩烨也在,当面质问,水落石出。
明白吗?”
李英歌默默点头。
她的心情,和李靖一模一样。
换作从前,她巴不得撕开谜底,揪出真相。
可现在……她怕了。
因为鬼面将军那一身伤,太重了。
重到让人怀疑,那人还能不能喘气。
若是韩烨就是他……
那岂不是说,他们早就失去了韩烨?
甚至……也永远失去了那个战场上的鬼神?
山坡上,风卷残云。
李英歌独自坐着,从怀中缓缓取出一块白布。
那是她离开长安时,韩烨亲手写下的诗。
蜀锦征袍自裁成,桃花马上请长缨。
世间多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字迹清峻,一笔一划干净利落,却看得她眼框发热。
她忽然想起他掌心那颗黑痣——小小一点,藏在纹理深处。
而那天,公孙瓒抱着鬼面将军上马时,她无意间瞥见那只垂落的手——沾满血污,却仍能看出,掌心一点黑痣,位置分毫不差。
一模一样。
她指尖发抖,死死攥紧那块白布,声音轻得象风里的叹息:
“这一次……我希望你不是他。”
从前,她千方百计要证明他是。
如今,她宁愿自己错。
只要韩烨不是鬼面将军,只要他还好好活着,哪怕只是个只会吟诗的文弱书生,她也认了。
就在这时,远处大营一声高喝,划破寂静:
“陛下醒了!”
李英歌猛然回神,迅速抹去眼角湿意,将白布贴身收好,快步赶往中军帐。
渭水河畔,营火未熄。
昏睡整整一天一夜的李世民,终于睁开了眼。
长孙无忌守在榻前,寸步未离。
当李靖、房玄龄、李英歌一行人踏入帐内,所有人脚步一顿,心头狠狠一颤。
只见李世民靠坐在床,面色苍白,眼神却清明。
可最刺目的——是他那一头乌发。
不过一夜之间,竟已斑白如雪,根根刺目,象是被命运硬生生抽走了所有岁月。
一夜白头。
不是传说,是真的。
众人心口一酸,强忍哽咽,齐齐跪地:
“拜见陛下。”
李世民喝了口温水,气息缓了些,低声问:“辅机,朕……睡了多久?”
长孙无忌躬身答:“回陛下,一日一夜。”
帐中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那一头白发,在火光下晃得人心疼。
李世民微微颔首,目光如刀,再度开口:“药师,此战收尾如何?我军伤亡几何,可曾清点?”
李靖喉头一紧,嘴唇微动,却迟迟未语。
他声音沙哑,低沉得象从地底渗出:“陛下……此战已胜,实乃天佑大唐。
其馀琐事,不如回长安后再细细禀报……”
他是真怕了。
怕眼前这个帝王,再受一击。
一夜白发,已是心神俱裂的征兆。
秦叔宝陨落沙场,鬼面将军生死未卜——这些痛,哪一件不是剜心剔骨?李世民扛得住江山风雨,可扛得住接连丧将之痛?
可李世民是何人?
九五之尊,铁血帝王,岂会看不透你那点隐忍?
他猛然抬眼,眸光炸裂,猩红如血,嘶声喝道:“说!朕要听个明白!”
那一瞬,天地仿佛都为之一颤。
李靖咬牙,终究不敢再瞒:“此战虽胜……然我军折损将士约五万,流民死伤十馀万……”
轰——!
宛如惊雷劈入脑海!
十五万!
整整十五万鲜活性命,葬于黄沙!
这还只是阵亡之人!那些断臂残肢、终身残疾者,尚不算在内!
而此番亲征,李世民带出的,不过十三万大军!
近乎全军复没!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自李世民口中喷出,染红前襟。
“陛下!”
李靖、长孙无忌等人齐声惊呼,慌忙上前搀扶。
可李世民巍然不动,双目赤红似焚尽山河,牙关紧咬,一字一句从血缝中挤出:
“突厥……朕与你,势不两立!”
哪怕——颉利可汗已死。
哪怕——敌酋伏诛。
又如何?!
突厥王庭仍在,草原血脉未断,新可汗必将继位,铁骑依旧能踏破边关!
恨意,不会因一人之死而消散。
此刻的李世民,眼中只有毁灭。
他恨不得调百万雄师,犁庭扫穴,将整个突厥踏成焦土,寸草不留!
可他也清楚——
大唐经此一役,元气大伤。
如今国力,撑不起一场灭族之战。
他只能把滔天怒火,硬生生压进骨髓里。
许久,他才缓缓闭眼,嗓音干涩如砂石摩擦:
“鬼面将军……回来了吗?”
这一句轻飘飘落下,却如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李英歌睫毛骤然一颤,指尖冰凉。
李靖亦是心头剧震。
提起鬼面将军,连他都无法确定——那人究竟是谁?与韩烨,是否真有牵连?
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尤豫。
“陛下,”他沉声道,“已有消息……但他尚未归来。”
李世民紧绷的神色,这才稍稍松动。
有消息,便是还有希望。
他不怕败,不怕死,不怕山河倾复。
他怕的是,无声无息,杳无音信。
这一战,大唐赢了。
可赢得太惨。
惨到尸堆成山,血流成河。
惨到秦叔宝那样的老将都埋骨异乡。
他不愿再看到——又一个英雄,消失在风沙之中。
尤其,是那个戴着鬼面具、背负万千冤魂的男人。
李世民声音沙哑,近乎恳求:“把他的消息……念给朕听。”
李靖迟疑片刻,终是挥了挥手。
几名风尘仆仆的大唐斥候立刻上前,甲胄染血,脸上满是疲惫与悲怆。
他们,是这几日拼死搜寻的人。
他们,亲眼见证过那支孤军的最后踪迹。
第一位斥候跪地,声音颤斗:“启禀陛下!前夜子时,末将在西线追踪突厥溃军,目睹数千鬼面将士遭敌围剿,一路向西奔逃,血迹绵延数里……”
第二人接话,嗓音发哽:“昨日清晨,百里外突厥军营忽起喊杀,混乱中有一队黑甲突围而出,铠上皆染血,领头之人……戴鬼面……”
第三人咽了口唾沫,艰难道:“午时,他们在一处峡谷被合围,厮杀惨烈……冲出时人人浴血,十不存五……”
第四人低头,双手紧握:“昨夜再遇追兵,鬼面军力竭,被迫分兵两路……我军分两队追踪,至今未归……”
第五人声音陡然低沉,仿佛从地狱传来:“西线一支,被困山岭,全军复没,无人生还……尸骨已被野狼啃噬殆尽……”
第六人几乎说不出话:“东线残部……退入一处突厥部落,火光冲天,杀声震野……我等无法靠近……至今……生死不明。”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残旗,卷起沙尘,象在为亡魂送葬。
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出声。
李世民站在原地,如一尊凝固的雕像。
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他却浑然不觉。
十五万亡魂,还未冷却。
一位老将,已然长眠。
而现在——
最后一个悬念,悬在风中。
那个披着黑袍、踏着尸山血海走来的男人……
你还活着吗?
在场所有人,心都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来。
那断断续续的战报,听在耳中,如同刀刃刮骨。
鬼面将士们浴血拼杀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残旗猎猎,尸山血海,铁甲染赤,嘶吼震天!
李世民死死盯着那名归来的士兵,双眼泛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后来呢?!说啊!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
哪还有什么后来!
自最后一个将士倒下,再无人传回只言片语。
鬼面将军,连同他麾下的精锐,就象被黄沙吞噬一般,凭空消失了。
“自那之后……”那士兵声音哽咽,鼻尖发酸,缓缓垂首,“再无消息。”
话音落下,整个军营骤然陷入死寂。
落针可闻。
风卷着尘土掠过营帐,火把噼啪炸响,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
那种沉默,比千军万马的厮杀更令人窒息。
他们能想象得到,那支孤军是如何在敌后左冲右突,如何被围追堵截,如何在绝境中死战不退……而他们,却只能站在这里,听着、等着,无能为力!
心头像压了一座山。
李靖等人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眼框早已通红。
胸腔里翻涌的是怒火,是悲恸,更是无力感!
李世民怔住了。
他站在原地,身形僵直,赤红的眼中忽然泛起水光,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得不象人声:“再无消息……是什么意思?!”
他猛然抬头,目光如炬,死死钉在那士兵脸上:“告诉朕!鬼面将军……是不是……回不来了?!”
“他……是不是……也跟秦叔宝一样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空气仿佛冻结。
“噗通!”
那士兵双膝一软,重重跪地,咬牙颤声道:“禀陛下……末将……不知!”
李世民浑身一晃,眼神涣散,片刻后,竟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凄厉,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听得人心头发毛。
胜了又如何?
这场胜利,染的是忠魂之血,埋的是无名英骨!
惨胜!
惨烈到让人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