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他抬头望向北方那片茫茫大漠,一字一句道:
“唯独他,不需要坟墓。”
“朕要为他立碑!”
“他没死,只是失踪。
朕还活着,就不准他死!朕等他回来!”
风卷白幡猎猎作响,他说这话时,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在对天地宣誓。
长孙无忌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低头应诺。
他何尝不想那人活着?
可现实冰冷——突厥腹地,万里黄沙,生还几率,缈茫如烟。
然而李世民并未停歇,再下令:
“即日起,册封鬼面将军为——冠军侯!其麾下将士,整编为‘鬼面军’,永载史册!”
轰!!!
这一次,长孙无忌真正瞪大了双眼,呼吸都为之一滞。
冠军侯?!
自汉代霍去病之后,这个封号便成绝响!历代帝王无人敢封,唯恐辱没了那份传奇!
而今日,李世民竟将其赐予一个身份成谜、来历不明的将军?
震撼!震世!
可转念一想,唯有如此,才能正名于天下——让那支披坚执锐、以命护国的幽影之军,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立于史册之上!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抱拳领命,迅速退下安排。
而就在李世民踏入皇宫的同时——
李英歌早已策马狂奔,直冲李府!
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膛。
她不信韩烨死了。
她不信!
那个总在夜色中悄然归来的人,怎么可能就此消失?
“这丫头……”
李靖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轻轻摇头,嘴角却掠过一丝无奈笑意。
当初逼她成婚,她闹得天翻地复,誓死不从。
如今呢?
一颗心早就飞到了那人身边,连影子都没看见,就已经坐立难安了。
可是此刻,李英歌比谁都急——她一颗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韩烨那小子,千万不能出事!
李靖站在府中,脸色阴晴不定,低声喃喃:“韩烨啊韩烨……你可别真是那个鬼面将军……千万别给我整出人命来啊……”
李靖府邸,韩烨所居的小院。
屋内烛火微晃,映着床榻上那道苍白的身影。
韩烨已换下染血的衣裳,洗尽风尘,却依旧掩不住浑身透出的虚弱。
他靠在床头,呼吸轻浅,脸色像纸一样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丫鬟小团守在床边,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红得象浸了血。
她听着外头喧天的锣鼓、百姓的欢呼,眉头越皱越紧。
“少爷,你听见没?”她撅着嘴,气鼓鼓地瞪着他,“陛下回京了!全城都炸了锅,人人夹道相迎,热闹得不得了!”
韩烨嗓音沙哑,懒懒掀了下眼皮:“然后呢?”
“然后?!”小团简直要跳起来,“你才是真正的功臣!是你拼死打赢了仗,结果呢?没人知道你回来了,你还半夜偷偷摸摸溜进府,连个响动都没有!这算什么?!”
韩烨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好家伙,原来这丫头是在替他打抱不平?
他勾唇一笑,故意逗她:“你想让我也去街上走一圈?拖着这副半死不活的身子,在长安城门口直接咽气,好让全天下人都瞻仰我的遗容?”
“呸呸呸!”小团急得直拍床沿,眼圈瞬间又红了,咬牙切齿地低吼,“不准胡说!你要敢死,我就……我就撞墙给你看!”
说着,她抓起碗筷就往韩烨嘴里塞,动作粗暴得象是在喂一只不听话的猫,牙齿磨得咯吱作响,活脱脱一只炸毛的小松鼠。
韩烨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竟莫名一暖,紧绷多日的神经也悄然松弛下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
昨夜,当他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地倒在小团面前时,这丫头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她原以为少爷会凯旋而归,披红挂彩,万人敬仰;谁料等来的,竟是一个奄奄一息的躯壳,一头栽倒,连喊一声的力气都没有。
“韩烨!韩烨!!”
突然,庭院外传来一声急唤,撕破了片刻宁静。
脚步声如雷贯耳,由远及近,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李英歌,来了!
她甚至来不及卸甲,战袍未除,铁靴踏地,一路疾行冲入院中。
眉宇间全是焦灼,眸光如刀,扫过每一寸角落。
“韩烨!你在不在?!”
屋内的韩烨听得真切,转头看向小团,轻轻摇头,唇角微扬:“去吧,让她进来。”
小团站起身,哼了一声,不满地嘀咕:“早晚把你底细抖出去,看你还装!”
韩烨只是笑,不以为意。
他知道,小团嘴上凶,心里比谁都忠。
她是他的丫头,不是李家的奴婢。
她的刀,永远只会为他出鞘。
至于身份——
若要揭,也该由他自己亲手揭开。
轮不到别人。
他缓缓抬手,去够床边那碗冷饭。
手臂酸得发颤,却还是稳稳握住了筷子。
几口咽下,眉头骤然一拧。
“这是什么玩意儿?”他低声嘀咕,“一股子馊味,难吃得要命……该换粮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忽然顿住。
粮食……
脑子猛地一闪:现在是唐朝,水稻尚且未广种,更别提玉米、红薯、土豆这些后世救命粮!
而眼下,大唐刚经历大战,北境战火未熄,流民遍地,百废待兴。
就算击败了突厥,国库也早已空虚至极。
要恢复元气,最缺的是什么?
不是兵,不是钱,是——粮!
“有了……”韩烨眼神微亮,嘴角缓缓扬起。
一条新路,悄然在他心中铺开。
“鬼面将军……终于可以退场了。”
他望着帐顶,轻声自语,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却又藏着释然。
从此以后,他或许能真正为自己活一回。
不必再戴面具,不必再赴死局。
可他哪里明白——
有些身份,一旦披上,便如烙印入骨。
哪怕你想逃,命运也不会放过你。
院门外,李英歌仍立于夜色之下。
战甲未解,寒光凛冽。
她美眸震颤,死死盯着小团,声音微抖:
“你说什么?韩烨……一直都在这儿?!”
轰——
一道惊雷,炸在她心口。
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在家里?!
那个戴着鬼面、在渭水河畔被突厥铁骑围剿、生死未卜的将军——怎么会安然躺在长安这方小院的床上?!
李英歌一双秋水眸子死死盯住小团,目光如刀,几乎要将她钉在原地。
小团心头一颤,不由自主垂下脑袋,手指绞着衣角,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你骗我。”
李英歌嗓音冷得象霜雪,咬着牙一字一句砸下来:“让开,我要亲眼看看他在不在。”
小团猛地一哆嗦,慌忙抬手拦:“小、小姐,我家少爷昨日染了风寒,卧床休养,实在不便见客……”
“风寒?”
李英歌冷笑出声,眼尾泛起薄红,象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所以你说,他现在正躺着咳嗽发烧,哪儿也不去?呵……那你倒是告诉我,他的命,是从渭水底下爬回来的吗?!”
小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头越垂越低,背脊僵直,活象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而屋内,韩烨静静躺在床榻上,外头每一句争执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微扬,无奈摇头——这丫头,真是老实过头了,撒个谎都不会圆,简直比纸还透。
“让开!”
一声厉喝炸响,李英歌已不再尤豫。
她一身玄甲未卸,披风猎猎,足尖一点便掠过门坎,身形如电冲入庭院。
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回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之上。
下一瞬,房门被猛然推开——
屋内寂静无声,阳光从窗棂斜切进来,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李英歌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门口。
床上那人正缓缓睁开眼,唇角勾起一抹懒散笑意:“哟,女将军回来了?”
“你……”
李英歌喉咙一紧,声音卡在胸口,竟半个字都说不完整。
她瞪大双眼,仿佛眼前是幻影,是梦魇,是她一路追杀到血染黄沙都不曾见过的荒唐现实。
韩烨倚着床柱坐起身,嗓音沙哑却不失从容:“怎么,看到我不该高兴?我在自家睡觉,天经地义,难不成还得向你报备行踪?”
李英歌眼框骤然发烫。
可她看得真切——他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几分虚浮。
那副强撑镇定的模样,根本瞒不过她的眼睛!
“少装蒜!”
她一步跨上前,怒意翻涌,抬手就掀开他盖着的锦被——
韩烨猝然一惊,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你疯了?!”
可李英歌根本不理,一把攥住他的左手,猛地翻转掌心——
就在那一片白淅的肉丘之上,一颗乌黑小痣赫然在目,如同烙印般刻在那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李英歌呼吸一滞,瞳孔剧烈收缩。
就是它……和那天夜里,在尸山血海中握住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美眸泛红,声音颤斗却锋利如剑:“我也曾在鬼面将军掌心,见过这颗痣……”
“韩烨——你还想瞒我到几时?!”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象是要把他灵魂剖开来看个明白:
“你……就是鬼面将军,对不对?!”
最后一句问出口时,她的嗓音已经带了哽咽。
韩烨怔住。
心湖不起波澜,可眼底那一瞬闪过的惊悸,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没想过,一个无意间的印记,竟会被她记得如此清淅。
甚至比他自己还要刻骨铭心。
女人的心思,怎么细到这种地步?!
可他不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