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英歌走在身旁,早已察觉不对劲。 她停下脚步,美眸微眯,直视着他:“你这风寒,都七天了还不见好?你在幽州时铁打的身子,现在倒娇贵起来了?”
韩烨心头一凛,面上却笑得坦荡:“许是水土不服,之前在北地从没病过。
歇几天就好,不打紧。”
“是么?”她挑眉,眼神却不肯放松。
然而下一瞬,她的耳尖忽然泛起一抹薄红。
原因无他——
自打从秦叔宝府出来,韩烨那只手,一直紧紧攥着她的手臂,掌心滚烫,力道不容挣脱。
两人靠得太近,呼吸几乎交错。
李英歌咬住下唇,抬手轻推:“你……能不能松开?这样成何体统!”
韩烨这才回神,慌忙撒手,干笑两声:“哎呀,忘了忘了,一时情急,手就没松。”
“情急?”她瞪眼,“你急什么?!”
“嗐,有个老头带个公子,一路尾随纠缠,我想甩掉他们罢了。”他摆摆手,浑不在意。
却全然不知——
他口中那“老头”与“公子”,一个是退而不休的太上皇,一个是未来储君!
李英歌哪晓得这些?只当他遇见几个烦人的闲人,懒得追问。
两人并肩回到李靖府邸,院中仆从往来穿梭,忙碌异常。
“姑爷回来了!”
“小姐!”
众人纷纷行礼,笑脸相迎。
连小团都蹦了出来,眉眼弯弯:“少爷,你可算回来啦!”
韩烨环顾四周,见人人手脚不停,不由奇道:“这是在忙什么?”
小团鼓着脸,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象是只偷了油的小仓鼠,脆生生道:“做孔明灯啊!”
韩烨眉头一挑,语气里满是狐疑:“给谁?”
李英歌站在一旁,眸光沉静如夜潭,轻声道:“给鬼面将军。”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淅:“渭水一战后,他音频全无,已经七天了……活下来的希望缈茫——可长安城的人,都在扎灯。
说是要用这星火连天的光,为他照亮归途。”
说到这儿,她缓缓抬眼,直直看向韩烨,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你说,有没有用?”
风掠过檐角,吹得灯笼轻晃。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盯着他,仿佛想从他眉梢眼角,抠出一丝破绽。
而韩烨,只是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抹极深的暗影,像沉湖被风吹皱,转瞬又恢复平静。
“挺好的。”他笑了笑。
可那笑,薄得象层纸,一捅就破,勉强得连街边卖糖画的老人都能看出来。
话落,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拉着小团,搬出一堆竹篾、素绢、蜡烛,蹲在李靖府门口,干得利索干脆。
下人们面面相觑——这可是当朝最神秘的谋士韩烨啊,竟也卷起袖子跟他们一起糊灯?
可韩烨眼神一扫,谁也不敢拦。
只能任由这位主儿混进匠人堆里,指尖翻飞,动作熟练得不象第一次。
小团眨巴着眼,凑近他,坏笑着打趣:“少爷,亲手给‘鬼面将军’点灯祈福,心里啥滋味呀?”
她咬重了“鬼面将军”四个字,眼里全是狡黠。
韩烨头也不抬,淡淡道:“你觉得呢?”
心口确实有点发空。
明明自己就是那人,却被万人挂念,名字写在千盏灯上,灵魂却藏在另一个身份里苟活。
这种感觉,荒诞又悲凉。
可也正是此刻,他心前所未有的静,仿佛尘埃落定,万籁归寂。
可惜这份安宁没持续多久——
“哎哟!韩先生!我们又来啦!”
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点谄媚,还有点喘。
抬头一看,太子李承乾蹦跶着跑来,身后还跟着个气喘吁吁的太上皇李渊。
韩烨眼皮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灯骨架摔了:“你们怎么又来了?!”
李渊一听,胡子都快气歪了。
我堂堂太上皇,走到哪不是香案迎候、百官跪拜?到你这儿倒好,像条野狗似的被撵来撵去!
他抢在孙子前头,叉腰怒道:“怎么?老头子我来找你说说话,犯王法了?!”
韩烨斜他一眼,心说你要是真有皇威,也不至于天天追着我屁股后面转。
懒得废话,他直接把一堆材料往李渊怀里一塞,“哗啦”一声全堆过去。
“那就别光站着,坐下干活。
边干边聊,不干——没空搭理你。”
李渊瞪眼,手指哆嗦:“你……你让我一个太上皇给你糊灯?!你反了不成!”
话音未落,李承乾已经乐呵呵地盘腿坐下,搓搓手:“给鬼面将军祈福?算我一个!我熟!”
“你——!”李渊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自家儿子没架子也就罢了,怎么到了韩烨这儿,连骨气都没了?!
韩烨却看得直点头,递过竹条教他扎架:“太子殿下倒是识趣。”
一边糊纸一边随口道:“公子敬仰鬼面将军,是好事。
但——切莫学他。”
李承乾一愣:“为何?”
韩烨垂眸,笔尖醮墨,在灯面上缓缓落下三字:夏侯敦。
声音低得象从深渊传来:“因为……那是条死路。”
话音落,第二盏灯递来。
他提笔再写:曹安德。
第三盏,第四盏……每一盏灯,他都认真题名。
不是“平安”,不是“归来”,更不是“鬼面将军”。
而是一个个名字——有血有肉、曾与他并肩、最终倒在黄沙中的亡魂。
别人做的灯,轻飘飘随风走,无根无依。
而他的灯,载着名字,像载着魂。
李承乾看着看着,终于忍不住:“韩烨,你干嘛不写‘鬼面将军’?写这些名字做什么?”
韩烨没答。
夜风拂过,吹动未燃的灯芯,象一颗颗未曾熄灭的心。
他只是轻轻将最后一盏灯放在地上,低声喃喃:
“他们在等我认领。”
“我不写名字,谁替他们回家?”
只有他清楚,真正该被铭记的,从来不是自己。
而是夏侯敦那样的人——那些早已埋骨黄沙、化作尘烟的鬼面将士们!
他们,才是真正值得立碑祭奠的英魂!
李渊指尖划过墙上那一排排名字,忽然顿住。
他猛地抬头,盯着韩烨,声音微颤:“你……认识这些人?!”
韩烨点头,动作很轻,却象砸下一块千斤石。
“那他们是谁?!”李渊追问,语气已带上压迫。
韩烨嗓音低哑,仿佛从岁月深处碾过而来:“是英雄。”
“大唐的英雄。”
一字一句,沉得能压断夜风。
他的眼底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海,翻涌着谁也看不懂的过往。
太子李承乾懵然不觉。
可李渊不一样。
这位退居太上皇之位的老帝君,一眼就看出端倪——这小子不对劲!
不止奇才,更藏了天大的秘密! 原本不屑碰这些民间玩意儿的他,竟一屁股坐下,挽起袖子,跟着韩烨糊纸、绑竹架,认真做起孔明灯来。
于是,李靖府门前,上演了一幕足以震惊朝野的画面——
太上皇李渊、太子李承乾,竟和一个少年外加一群仆役围坐一圈,低头折纸、穿线、点火。
若叫满朝文武瞧见,怕是要当场惊掉下巴!
李承乾对“鬼面将军”这事念念不忘,之前听韩烨提过一句“曾亲眼见过”,便缠着他不停追问细节。
韩烨也没藏着,该说的都说了。
可李渊越听越心惊,眉头越拧越紧,心底喃喃:
“不对……这小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语气神态,简直象是——亲身经历过一般!”
他瞳孔一缩,目光如刀,死死钉在韩烨脸上。
就在这时,韩烨正与李承乾谈笑风生,冷不防一道声音劈空而来:
“韩烨,如今渭水之战已毕,突厥退兵。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应对?”
问得突兀,锋芒毕露。
韩烨一顿,抬眼看向李渊,眸光微闪。
旋即神色如常,淡然道:“休养生息,整军再战。
不出数月,便可挥师北上,踏平突厥王庭。”
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
李渊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好一个轻巧!人人都知道要休养,可我大唐如今流民遍地,饿殍载道,拿什么养?国库空虚,粮仓见底,你说‘休养’,是要让百姓啃树皮吗?” 他越说越怒,脸色阴沉如铁。
韩烨却依旧平静,象一口深井不起波澜:“问题既然存在,那就解决它。”
“没粮?种就是了。”
“哈!”李渊气极反笑,“种?你当粮食是野草,撒把种子就能吃?有本事你现在变出十万石粟米来?!”
他冷笑逼视,等着看对方哑口无言。
却不料,韩烨还没开口,身边小团已经跳脚了,鼓着腮帮子嚷道:
“谁说不能种!我家少爷最近就在种祥瑞呢,那种出来的粮食,养活大半个大唐都不成问题!”
轰——!
一句话炸得满场寂静。
李渊和李承乾齐齐瞪眼,脑子嗡嗡作响。
种……祥瑞?!
还能当饭吃?!
还养活半个大唐?!
荒唐!离谱!闻所未闻!
韩烨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小团的嘴,眼神警告。
可话说出口,哪还能收回?
李渊呼吸一滞,猛然起身,紧盯韩烨:“你真有这种粮?!莫要说笑了,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韩烨皱眉,冷冷道:“自然没有。
她胡闹罢了。”
小团在他身旁委屈得直跺脚,嘟囔着:“明明是真的嘛……”
李渊脸色变幻不定,似信非信,心中疑云翻滚:
这小子,绝对在瞒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