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于高空的,哪里还是一颗冬星?那分明是一只冷漠苍天陡然睁开的眼,是一轮惨白透蓝的死寂之星。
霎那间,光芒不是照亮了星空,而是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将星空原本的颜色生生抹去,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苍白。
无穷无尽的冰系游离能量粒子,象是听到了君王的号令,疯了一般汇聚而来。
它们不再是温和的元素,而是化作了极致纯粹、不含一丝杂质的暗蓝色光柱。
那光柱里,写满了绝望,写满了毁灭,更写满了死亡——这不仅是法术,这是规则,是远古洪荒时代那种不讲道理的旧日霸权,再一次君临大地。
根本没有所谓的闪避,也没有所谓的抵抗。
只是刹那间,伊格修斯,那个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炎魔,便被这道暗蓝光柱击中。
他整个人影连同他那嚣张的气焰,瞬间淹没在那片璀灿得近乎妖异的蓝光之内。没有惨叫,因为声音传播的速度,赶不上冻结的速度。
紧跟着,那暗蓝色的璀灿以伊格内修斯的身形为圆心,向四下波及。
无论是那滚烫的岩浆、扭曲的光线,还是破碎的虚空,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尽数被这浓郁的暗蓝之色复盖。
就好象时间的长河里突然涌入了一股凝固的潮水,一层一层,霸道地向四周延伸出去。
这片空间的温度,不是在下降,而是在崩塌。
此前由火焰和岩浆所带来的、仿佛能熔断钢铁的灼热,被那股寒意贪婪地吞噬殆尽。
刺骨的寒意弥漫开来,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成了实质,带着浓烈的紧迫气息,挤压着每一个人的肺叶。
时间,仿佛真的在此刻凝固了,成了一块被封印在琥珀里的虫子。
当一切动静平息,高空中悬挂的冬星黯淡下去,仿佛一位完成了杀戮的刺客收起了匕首。
此时,整个中心比试擂台空间,已完完全全被无数的暗蓝色坚冰占据。
这些冰块的色泽和型状,诡异而狰狞,不同于寻常的晶莹剔透,冰层中凝结着复杂且不规则的神秘图案,彼此相连,交错相生,尤如一个个来自幽冥的古老符文,不断散发出让人感觉不安、不详,甚至灵魂都要被冻裂的冰寒气息。
而在这一片不安和不详的中心,原本伊格修斯所站立的位置,空空如也。
伊格修斯整个人仿佛凭空消失了,没有尸骨,没有灰烬,甚至连一丝生存在过的痕迹都没留下,只剩下原地残留着一些细碎的冰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净化”吧,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一刻,周围一圈独立空间战团内正在进行的战斗,全都不知不觉停止了。
那些原本杀红了眼的巫师,那些口中一直颂念“复苏救世”、仿佛不知疲倦的黑袍人,此刻都象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木偶,停下了动作。
所有人都愣愣地望着场中的这一幕,脸上闪动着深深的茫然和迷罔之色。
那种表情,就象是乡下的野人第一次见到了雷霆劈树,除了敬畏,就是大脑一片空白。
整个场面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只有寒风吹过冰棱发出的呜咽声,象是在为谁哭丧。
“三法域融合?!”
荆棘法环这边,卡罗斯就站在无形空间之墙的近前,他的脸几乎贴在了那层壁障上。
他神色怔怔的,无意识地低声开口,声音干涩得象是两块锈铁在摩擦。
他只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为达戈担忧,觉得这孩子怕是要折在炎魔手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下一秒,世界就变了,变得他都不认识了。
卡罗斯忽然转头,脖子僵硬得发出咔咔的声响,将目光投向罗纳德。
这个主修冰法,外表柔美得象个女人的英俊男人,此刻嘴唇紧抿着,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惊骇与……恐惧。
他似乎知道卡罗斯想要问什么,只是缓慢而沉重地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白:别问我,我也没见过这种怪物,这已经超出了我的课本范围。
卡罗斯的眼神才开始震动,象是地震后的馀波,脸色也旋即一点点动容起来,那是对强者的本能膜拜,也是对未知的深深忌惮。
在两人身后,被牢牢护持住的巴克尔也看到了这一切。
他那双银白色的瞳孔中,有诸多难以言说的光芒流动着。
他的目光在场上残存的暗蓝冰日和模糊的绝望冬龙轮廓上游走,那是一种见猎心喜,也是一种同类相惜,最后,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冬星之下那个少年的身影上。
银白色的瞳孔中心迸射出一些光,锐利而炽热,象是要将那道身影给深深烙刻进灵魂里。
第一次,他觉得这个少年,不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后辈,而是一座需要仰望的高山。
无形且震撼的情绪,在附近一圈的围观者之中震荡,滚动,象是一锅煮沸了却不敢冒泡的开水。
而位于所有人目光交汇的焦点,比斗擂台的中心,却依旧是一片坚硬得仿佛无法化开的静谧。
那是一片死地,也是一片圣地。
“咕噜——”
雅达尔身体僵硬地站在半空,这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喉结上下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目光在此前伊格修斯存在的位置反复游走,试图找到哪怕一片衣角,一块骨头,来证明那个强大的炎魔曾经存在过。
但最后,他失望了,也绝望了。
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前移,象是拖着千斤重担,最终落在了某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上。
那是达戈。
他眼帘低垂,仿佛刚刚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拍死了一只苍蝇。
身形被四周厚厚坚冰所散发出的幽蓝之光微笼,整个人仿佛立身于一片恐怖而神秘的古老禁忌之地,成了那里的王。
达戈缓缓抬头,动作慢得让人心慌。一双犹自残留着些许暗蓝的深邃眼眸,隔着虚空,与雅达尔悄然对视。
那一瞬间,雅达尔象是被无形的针给狠狠扎了一下心脏,又象是被一条毒蛇舔过脊梁,猛地向后退了几步,连飞行的姿态都有些不稳。
那是猎物面对天敌时的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片刻之后,他又猛地醒悟过来,象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压低了声音,急促而尖锐地开口道:“杀死他!快!别让他有喘息的机会!三法域融合,那是禁术级别的消耗,他不可能还有馀力再施展第二次!他是强弩之末!他是纸老虎!”
他喊得声嘶力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心头的寒意,才能说服自己,也说服身边的人。
雅达尔身侧两名三环巫师似乎尤豫了一下,毕竟刚才那一幕太过骇人。
但很快,贪婪和侥幸还是占了上风,身形还是动了起来,准备扑杀这只“受伤的狮子”。
可还没等他们往前迈出一步,甚至连腿都还没抬起来,突然——
“轰!”
一声闷响,象是巨人的心脏在跳动。
高空中,那仿佛随时都可能消散的绝望冬龙虚影,竟又再次变得清淅起来,每一片鳞片都闪铄着寒光。
那原本黯淡下去的暗蓝冬星之眼,竟然又一次迸发出璀灿的光芒!
那不是回光返照,那是来自远古旧日的死亡凝视,是高高在上的神灵对蝼蚁的降维打击。
可怕的光柱垂落,没有轨迹,没有预兆,刹那间便击中了雅达尔的身体!
“嗡——”
空间仿佛震颤了一下。
那两名刚准备动手的三环巫师,身形骤然定格在原地,象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只脚还悬在半空,滑稽而可笑。
他们扭头,脖子发出僵硬的摩擦声,惊恐欲绝地看到——
大半个身子正化作冰屑、缓缓飘散的雅达尔。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脸上还挂着那副狰狞而贪婪的表情,但身体已经象沙雕一样随风而逝了。
冷汗,瞬间从两人的额头和后背飞快地淌落下来,那是真正的冷汗,凉得透心。
几乎没有任何尤豫的,甚至可以说是连滚带爬的。
两人转身便走,速度快得生平仅见,恨不得爹妈少生了两条腿,快速钻进一片虚无中,消失不见,连个屁都不敢放。
“嘭——”
两人刚刚离开,绝望冬龙的虚影便轰然消散,象是完成了使命的卫士。
紧跟着,那像征绝望冬龙之眼的暗蓝冬星也随即隐没。
三种融合的法域之力,如水一般,温顺而听话地尽数收敛回达戈的身体。
天地间,再次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地冰渣,和一个站立的少年,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