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云沉默了片刻:“我没想到我会弄湿了阿治的衣服。”
春生看一眼说话的人,就知道是这个。“那不是你弄湿的。”他说,“而且五哥也不会在意。以他的性格,他若在乎,早能躲得十丈远。”
“他在不在乎不是重点,湿了是重点。”黑黑的眼睛看着他,夜色里也能看见一丝幽伤:“我能熨平一件衬衫,却没法熨平所有的过节。她今日对我,足见她的不容人,你的耿直,你如何容得下她,你容不下她,她如何容得下你?她既容不下你的耿直,更容不下阿治的嬉笑怒骂。这一天我都在为你这个直角尺担心,没想到最后受伤的,却是还没长大的圆规。春生,我没法要你圆滑,也没法让圆规快点长大,可我不想你们受伤。我不是对哪一个人没有信心,我是对人性的黑暗面没有信心。”
“你想太多了。”他低声说,为她续上茶:“别这么敏感。喝茶。”
冰云不说话,看着茶杯,良久:“我希望是我想多了,更希望这一切仅只是因我而已。”她轻轻拿过茶杯,“可是我也不愿想少了。从善如登,从恶如崩,人性的本身是追求安逸和享乐的,孟母择邻而居,她是承认人性里有恶的一面的典范。人会改变,尤其一个男人因一个女人,这是世间最柔软的雕琢,也是最难以抗拒的修改,潜移默化,偷天换日。”
春生不说话。
“你没法否认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很了解你们五个在阿健心中的位置与份量,那是没有人可以替代和动摇的,包括我在内。可是,在人性的黑暗面里,有些东西无法自控,我不是明知喝酒不好,却仍然在喝吗?”
“嗯,所以以后不要再喝酒了。”他说,“你毕业了,冰云。”希望她的痛,也可以毕业了。“好好照顾自己,一个人在外,如鱼饮水,其他的事都不要管了。”
她管不了,可是她担心。她抬头望着暮色深处,他曾经给过她一个承诺:假使有一天她离开了他,他仍然可以为她做一件事。
那时,他们谈过了一下午恋爱,幻想过了相爱的模样,不,是她见过崔文可了,清晰地知道了她的样子。他们彼此也都知道对方知道了。但是得都当成都不知道的样子。那时她第一次想:她不了解他。即使以前她也不了解,却从来没有那样想过。那天晚上,天气很热,月色很好,他们便去房顶睡觉,她问他:你在我身上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当时他看她一眼,说:“这是巫婆在月圆之夜让我许愿吗,代价是什么呢?是割掉我的舌头吗,不,那就不能亲你了。那么,是剁掉我的一只手吗?”她不理,早习惯了他不讽刺她就不说话的模式,但也知道他玩不下去了自会乖乖回答的,果然,那人仰面躺了一会儿:“帮我好好守着家。”转头看她:“你呢?在我身上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她望着天上的明月,忽然有些伤感,她不能在他身上有什么愿望吧!“帮我好好守着我。”她按他的句式,说道。“呃,这是我一不守着你就准备现原形的意思吗?”身边的人斜眼看着她,她觉得男人真是霸道无赖到不可理喻的地步。“嗯。”她应道,那个人就支起一只手来把她看着,半天:“如果有一天你真离开我了,你也还可以让我再为你做一件事。”她看他一眼,觉得好江湖,像金庸梁羽生古龙小说里的江湖,那人却道:“这是我答应你的。”她当时笑了,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但觉得很好笑——他们在一起时,她尚不要求他为她做什么,离开了,她会提这样的要求吗?现在她知道了,这不是江湖,这是世,处世,与世相处,他们全在江湖。或者,他早就想过分离罢?只是她没想过罢了。
如今他们真的分开了,分开两年了,他们曾刻意逃离的世俗正在一步一步回到原点。她觉得他变了,变得有些陌生了,不再是那个她了解的他。她对他曾经的了解也仿佛归零了,这个霸道的、世俗的、让人难以捉摸的男人,他曾呈现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人性的冰山一角,而掩藏在水面以下的巨大实体,是她从未看到也从不了解的。他们第一次同台了,却演成了对手戏。不,连对手戏都算不上,只是一出闹剧而已。大家用心照不宣的假热闹,掩盖荒诞不经的真相,而他,是演得最好的。
一个心思如此深慎的人,怎么可能对平凡卑微的她有情,当年有他妻子的身份,他还会有所顾念与怜惜,如今,他们什么关系也没有了,一切的所谓暧昧不过是重逢的一场玩笑罢了。一个男人对于一个旧日的女人的到来,觉得好玩的生理心理反应罢了。说透了,她就是一场游戏另类的筹码,突然的入局让游戏变得更加精彩刺激,他们各自掩饰、揣测、精心地勾兑着表情的比例,卖力地演足所有的戏份,对于虚伪心照不宣。
“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春生,也不知道要拜托你什么。我没有别的希求,只希望我的朋友、亲人,都能够在正数的人生坐标里行走。”她看着他,隐隐叹息,为她要说她最不想说的话:“曾经,健有一个承诺给我: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他,还可以要求他做一件事。现在这个承诺放你这吧,我原也没打算要过。如果有一天,有什么事让你也感到无能为力,希望他还记得这个诺言。”
“冰云——”他感到酸酸的痛从心里穿过,好像离别。
“对于男人,诤言是金,你有。对于女人,缄言可贵,你懂。对于知友,守望是缘,我希望你和阿治快乐安好。因为我想听你的琴,是要听一生一世的;我想领受阿治的爱,也是要一生一世的。”
而更重要的一个人,已无法言说。
“我知道了,冰云。”他低声应道,也许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人能让她如此不安如此纠结如此牵肠挂肚罢。也只有这个人,才能够这样反复地伤她吧!保重自己,关照阿治,帮助他。这就是她的拜托吧,唯独没想想她自己。“直角尺不圆滑,但会做个折叠直角尺。也不会放弃画直角,你放心。” 离别竟是来得这般的不可思议,“不要多想,不要只相信你的眼睛。眼睛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相,要相信你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