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夏天,蝉鸣能把人烤化。我蹲在竹席上写作业,汗珠顺着下巴砸在本子上,晕开一团墨渍。
父亲摇着蒲扇进来,粗布汗衫后背洇着深色的汗印:\"走,娃,咱爷俩吃肥瘦去。
父亲把自行车往树底下一靠,冲里头喊:\"张叔,来个肥瘦!
声音撞在青砖墙上,又弹回来,混着案板上剁肉的\"哒哒\"声,像首热闹的童谣。
张叔从老汤锅里捞肉的手顿了顿。那口锅我再熟悉不过,黑黢黢的陶瓮,边沿结着深褐色的老汤垢,据说是张婶的婆婆传下来的,熬了整整五十年。
老汤咕嘟咕嘟翻着泡,肉香裹着八角、桂皮的辛香,混着花椒的麻、草果的香,直往人鼻腔里钻。
张叔抄起长柄漏勺,手腕轻轻一抖,一块酱红的腊汁肉便落进竹筛,肥瘦肉颤巍巍的,像朵开在油里的花。
剁肉的刀起刀落最有看头。张婶左手按着肉,右手的刀斜着下去,肥瘦在刀下分开又合拢,像跳着慢舞。
“瘦肉要带点筋,有嚼头;肥肉得透亮,化得开。头冲我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三十年的烟火气,\"就像过日子,光图省心不行,得有点滋味;光讲排场也不行,得踏实。
我接过纸包的肉夹馍,先咬一口馍——焦香、麦香、炭火香在嘴里炸开;再咬肉,肥的部分软得像要化在舌尖,瘦的部分紧实有韧劲,肉汁混着馍的麦香,直往喉咙里钻。
她转身回屋,剁肉的声音比记忆中更响了些,\"哒哒哒\"的,像在敲我心上的鼓。
那晚我坐在台阶上吃肉夹馍,张叔蹲在旁边抽烟。
我这才注意到,张婶的手背上爬满了老年斑,剁肉时手腕微微发颤。
那天晚上,张婶把孙子的照片翻出来给我看:\"小航,名牌大学毕业,在深圳做程序员,非说要回来学这手艺。
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笑得阳光灿烂,\"他说这叫'非遗传承',要拍视频、开网店,让更多人知道咱老陕的肉夹馍。
我去的时候,小航正蹲在案板前,左手按着肉,右手举着刀。要稳,刀要斜着,肥瘦要分开\"张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当年我也是这么学的,你奶奶手把手教我,剁坏了三个案板才出师。
小航的刀下去时,肥瘦肉分得太开,张婶皱着眉摇头:\"不对,得让它们贴着,像小两口似的,分开容易,合起来难。
小航挠挠头,重新下刀,这次肥瘦挨得更近了,却有些黏连。张婶握住他的手,\"得有分寸,肥多了腻,瘦多了柴,就跟过日子似的,得慢慢调。
窑洞里飘着新麦的香气,张婶的围裙还是靛蓝色的,只是边角磨得发白了。
小航学得认真,额头上渗着汗,却笑得像个孩子。
那年冬天,张婶走了。走的那天,她拉着小航的手,声音轻得像片雪花:\"老汤在灶台底下第三块砖底下,记着每天续料剁肉要用心,别像机器似的\"
话没说完,手就垂了下去。地上,抱着张婶的腿哭:\"奶奶,我还没学会呢\"
肥瘦要三七分,老汤要熬五年,馍要烤得外酥里软其实过日子也一样,得找着那个平衡点。
现在的我,终于懂了。就像这肉夹馍,纯瘦的太寡淡,纯肥的太油腻,唯有肥瘦相间,才能在最平凡的食物里,品出最醇厚的滋味。
就像这人生,太顺了容易飘,太挫了容易馁,唯有在得失之间找平衡,在快慢之间找节奏,才能活得踏实、自在。
暮色里,小航把肉夹馍递给我。馍皮酥脆,肉香浓郁,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嘴里慢慢化开,像一场温柔的告别,又像一场温暖的相遇。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嫽扎咧!
这声感叹里,有对老味道的眷恋,有对传承的欣慰,更有对生活的感恩。
原来最好的答案,从来都不在远方,而在眼前的一粥一饭里,在手中的肥瘦之间,在每一个认真活着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