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拧转，尖锐的绞痛一波强过一波。冷汗浸透了梁承泽后背单薄的t恤，黏腻地贴在冰冷的皮肤上。他蜷缩在出租屋那张硌人的硬板床上，身体因剧痛而微微抽搐。窗外是城市沉入午夜后的死寂，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碾过的重型卡车，发出沉闷的、如同怪兽低吼般的轰鸣，穿透紧闭的窗户，更衬得屋内一片令人窒息的空茫。
下午那份在便利店草草解决的、早已过期的三明治，此刻在胃里翻江倒海，成了这场酷刑的燃料。油腻的蛋黄酱混合着劣质火腿可疑的酸味，在胃酸的催化下不断上涌，灼烧着食道。每一次痉挛都让他眼前发黑，牙关紧咬，从喉咙深处挤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呻吟。
“呃…呃啊……”
声音在空旷的四壁间撞出微弱的回响，旋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这寂静是粘稠的，带着灰尘和电子设备待机时散发的微弱臭氧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几乎令人窒息。
他需要水。冰凉的水，或许能浇灭胃里那团灼烧的火。
挣扎着，像一条搁浅在滚烫沙滩上的鱼，他扭动身体，一只手死死按住刀绞般疼痛的胃部，另一只手在身侧胡乱地摸索着。指尖在粗糙的床单上划过，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凉的矩形物体——他的手机。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他一把将手机抓了过来，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冰凉的金属边框贴在汗湿滚烫的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刺激。他需要转移注意力，需要逃离这无休止的肉体折磨，哪怕只有片刻。指尖带着颤抖，费力地解锁屏幕。
刺眼的白光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瞬间刺穿了他因疼痛而敏感的视网膜。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生理性的泪水被强光逼出，模糊了视线。屏幕顶端的状态栏，各种app推送的小图标和通知如同水蛭般密密麻麻地吸附着：新闻app推送着耸人听闻的标题，购物软件闪烁着“限时秒杀”，游戏app提醒着“体力已满”，短视频app诱惑着“发现新热点”……
就在这片信息垃圾的沼泽边缘，通讯录app图标右上角，一个微小的、却如同凝固血珠般刺眼的红色数字，狠狠地扎进了他模糊的视线——
“8”。
猩红的，加粗的，不容忽视的“8”。
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混沌疼痛的脑海里轰然炸响！胃部的绞痛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心脏却在下一秒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
母亲！
是母亲的未接来电！八个！
梁承泽的呼吸瞬间停滞！身体僵硬得像一块被冻硬的石头，连胃部的剧痛都仿佛在那一刻被巨大的恐慌短暂地麻痹了。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血红的“8”，眼球因为惊骇而微微凸出，血丝密布。指尖冰凉，带着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悬停在冰冷的屏幕上方，迟迟不敢点开那个通往审判的入口。
八个未接来电。这意味着什么？母亲那带着浓重乡音的、总是小心翼翼又充满忧虑的声音瞬间在耳边响起：“小泽啊…吃饭了没？”“最近工作累不累？”“胃还疼吗？药按时吃了没？”“妈给你寄了点家里晒的茯苓，养胃的……” 每一次通话，最后几乎都会落到他的胃病上。那是母亲心头最沉重的一块石头。
上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记忆像被搅浑的泥水。一周前？还是更久？他只记得当时自己正被一个紧急的项目方案压得喘不过气，电话铃响时，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堆混乱的数据焦头烂额。母亲关切的声音传来，他烦躁地应付着：“嗯，吃了…还行…不疼…知道了妈，我忙着呢，先挂了！” 语气里的不耐烦，隔着电话线都清晰可闻。他甚至能想象到母亲在那头握着电话，听着忙音，欲言又止、满脸担忧的模样。
而现在，八个未接来电！像八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脖颈，越收越紧！母亲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她知道了什么？知道了那份被他藏在抽屉最深处、像定时炸弹一样的体检报告？那上面刺眼的“胃部多发溃疡”、“慢性萎缩性胃炎”、“建议尽快胃镜复查”……他不敢想！如果母亲知道了……以她那种把儿子看得比天还重的性格……
胃部一阵更加剧烈的翻搅猛地袭来！强烈的恶心感如同海啸般冲上喉咙！他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地干呕起来，除了酸水和苦涩的胆汁，什么也吐不出来！生理性的泪水混杂着冷汗，狼狈地糊了满脸。身体因为剧烈的呕吐和极度的恐慌而筛糠般颤抖！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刻——
“嗡——嗡——嗡——”
被他死死攥在手里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剧烈地震动起来！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屏幕瞬间被来电显示的界面占据！那串他早已刻在骨子里的、来自家乡小城的电话号码，在惨白的光线下，如同索命的符咒般疯狂跳动！屏幕上硕大的“妈”字，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狰狞！
第九个！第九个电话来了！
“嗡——嗡——嗡——”
震动感通过掌心，沿着手臂的神经，一路窜上大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在死寂的房间里，这震动声被无限放大，如同重锤，一下，一下，狠狠地砸在他的鼓膜上，砸在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梁承泽像被高压电击中般猛地一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几乎要冲破肋骨跳出来！胃部的绞痛和恶心感被这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刺激彻底引爆！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接？还是不接？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混乱的脑海！巨大的恐惧瞬间攥住了他！
接？说什么？告诉母亲自己正疼得在床上打滚？告诉她那份吓人的体检报告？听她在千里之外焦急地哭喊、无用地担忧？然后呢？让她连夜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赶来？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因为心疼和焦虑而更加憔悴？不！他不能！他无法面对！他承受不起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母爱和担忧！
不接？让这第九个电话也变成未接？让那个红色的数字从“8”跳到“9”？让母亲在那头守着电话，听着无人接听的忙音，陷入更深的、无边无际的恐慌和胡思乱想？想象着儿子是不是出了意外？是不是昏倒在家无人知晓？就像……就像当年父亲突发心梗倒在田埂上，被发现时已经……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牙，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
“嗡——嗡——嗡——”
手机还在疯狂地震动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妈”字，像一只充满血丝、死死瞪着他的眼睛！震动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叠加，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高频的噪音，疯狂地撕扯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胃里的绞痛和强烈的恶心感如同两股汹涌的浪潮，反复冲击着他意识的堤坝！
“呃啊——！” 他发出一声痛苦而压抑的低吼，身体蜷缩得更紧，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虾米。汗水大颗大颗地从额头滚落，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个跳动的名字。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手指，那只紧握着“烙铁”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关节发白，剧烈地颤抖着！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在冰冷的“接听”绿色按钮和刺眼的“挂断”红色按钮之间，疯狂地、绝望地摇摆！如同一个濒临崩溃的钟摆！
按下去！接起来！告诉妈你没事！只是太忙了没听到！
不！不能接！不能让她听见你声音里的虚弱和痛苦！不能让她担心！
挂断！快挂断！然后发条微信说在开会！
不行！九个未接再加一个挂断？妈会疯的！她一定会疯的！
两种念头在脑海里激烈地厮杀、碰撞！每一次碰撞都引发更剧烈的头痛和胃部的翻江倒海！理智和情感被撕扯得粉碎！巨大的负罪感和对母亲担忧的恐惧，如同两座沉重的大山，将他死死地压在这张冰冷的硬板床上，动弹不得！
“嗡——嗡——嗡——！！！”
震动声似乎变得更加急促、更加响亮！如同催命的鼓点！屏幕的光映着他因痛苦和挣扎而扭曲的脸，汗水淋漓，眼神涣散，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神经即将被这持续不断的震动彻底绷断、精神彻底崩溃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震动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被突然拔掉了电源。
屏幕上，那个疯狂跳动的“妈”字，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而熟悉的锁屏壁纸——一张他随手拍下的、毫无生气的城市黄昏剪影。
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重新灌满了整个房间。
只有他自己粗重、急促、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在耳边无限放大。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胃部的绞痛并未消失，反而因为刚才极度的紧张和屏息而更加尖锐地提醒着自己的存在。
结束了？母亲……挂断了？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丝毫的轻松，反而像一块更加冰冷沉重的巨石，轰然砸在他的心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失落、深入骨髓的愧疚和更深沉恐惧的洪流，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猛地松开手，手机如同烫手的山芋般从汗湿的掌心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凌乱的床单上，屏幕朝上。
锁屏界面上，通讯录app图标右上角，那个猩红的数字，已经从刺眼的“8”，变成了一个更加巨大、更加沉重、如同滴血般的——
“9”。
九个未接来电。九个来自母亲的、石沉大海的呼唤。
梁承泽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比刚才胃痛发作时更甚！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掏空的、巨大的、冰冷的绝望！
他做了什么？他让母亲打了九个电话！他在她最需要听到儿子声音的时候，选择了沉默和逃避！他像个懦夫一样蜷缩在这里，任由她在千里之外承受着未知的、可能放大了无数倍的恐惧！
“妈……” 一声嘶哑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呼唤，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终于冲破了紧咬的牙关，从他干裂渗血的嘴唇里挤了出来。声音破碎不堪，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无比微弱，却又无比清晰。
几乎是同时，被他丢在床上的手机屏幕，再次无声地亮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微信消息提示。
来自母亲的微信头像（一张几年前他回家时拍的、母亲在院子里笑着喂鸡的照片）旁，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的“1”。
梁承泽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几乎是扑了过去，手指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慌乱地解锁屏幕，点开微信。
母亲的头像在置顶的位置。点开。
聊天界面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五个多小时前他敷衍回复的：“嗯，知道了，忙。”
而此刻，在消息列表的最顶端，静静地躺着母亲刚刚发来的、唯一的一条新消息。没有语音，没有表情包，只有一行简短的文字：
“小泽，妈心口有点闷，睡不着。你没事就好。早点休息。”
字里行间，没有质问，没有抱怨，只有强压下去的担忧，和一种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确认他安全的渴望。那“心口有点闷”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呃……啊——！！！”
梁承泽再也无法抑制！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心脏深处猛地炸开！远比胃部的绞痛更加凶猛、更加彻底！他猛地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如同灵魂被撕裂般的悲号！身体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彻底失去了支撑，从床上重重地滚落下来！
“砰！” 身体砸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蜷缩着，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在地板上痛苦地翻滚、抽搐！胃里的绞痛和心脏被撕裂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席卷了他所有的意识！他死死地抓住胸口，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仿佛要将那颗疼痛欲裂的心脏挖出来！
“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他在地板上翻滚着，断断续续地、泣不成声地嘶喊着，声音嘶哑破碎，混合着剧烈的咳嗽和干呕。泪水、鼻涕、口水糊满了他的脸颊和下巴，滴落在冰冷肮脏的地板上。身体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悔恨而剧烈地痉挛着，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带来更深的痛楚。
那部躺在凌乱床单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幽幽地照着床上的一片狼藉，也映照着地板上那个蜷缩着、颤抖着、被巨大的痛苦和悔恨彻底击垮的身影。屏幕上，母亲那条简短的消息，和通讯录图标上那个猩红刺目的“9”，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道永恒的、冰冷的审判烙印。
就在他几近崩溃之时，手机又嗡嗡地震动起来。这次是一条语音通话邀请，还是母亲。他颤抖着手指点了接通，还没等说话，电话那头传来母亲虚弱又带着哭腔的声音：“小泽，妈实在忍不住了，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啥事儿了？”梁承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泪水决堤般涌出。“妈，我……我胃疼，疼得厉害。”他哽咽着说出了实情。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接着传来母亲急切又自责的声音：“傻孩子，为啥不早说，妈这就想办法。”梁承泽泣不成声，他知道，无论自己做了什么，母亲永远是那个最爱他、最担心他的人。此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他拖着沉重的身体打开门，是邻居大妈。大妈焦急地说：“你妈打电话给我，让我来看看你，赶紧去医院。”梁承泽在大妈的搀扶下，走向医院，而电话那头，母亲还在不停地叮嘱着，那声音，成了他此刻最温暖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