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像塞了一块燃烧的炭，缓慢而固执地炙烤着脆弱的黏膜。梁承泽蜷缩在沙发上，后背抵着冰冷的皮革，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腔深处闷闷的钝痛。奥美拉唑的药效似乎被这持续的低烧般的灼热耗尽了，或者，是他吞下的剂量早已超过了安全线。他懒得去数，也懒得去分辨。床头柜上那个深棕色的咖啡罐敞着口，像一张无声嘲笑的嘴，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药盒。
窗外是粘稠的、灰蒙蒙的黄昏。城市的轮廓被雾霾模糊，如同浸泡在脏水里的素描。出租屋里没开灯，唯一的光源是手中那块六点七英寸的玻璃。幽蓝的光线爬上他凹陷的眼窝，在颧骨投下崎岖的阴影，将他本就憔悴的脸切割得更加支离破碎。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抖音瀑布流永无止境地冲刷着视网膜——萌宠打滚、美女热舞、土味情景剧、夸张的开箱测评……十五秒一个轮回，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粉碎机，将时间、注意力、乃至残存的思考能力，统统绞成毫无营养的碎屑。
滴答…滴答…
楼上402室渗漏的浊水，穿透天花板，依旧顽固地敲打着墙角那只早已废弃的塑料盆。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噪音，而是某种倒计时，某种来自平行世界坟墓的回响。每一声“滴答”，都像冰冷的针尖，刺在梁承泽紧绷的神经上，提醒着他那个在屏幕矩阵中无声腐烂的“林森”，那个触手可及的未来。
烦躁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紧了他的喉咙。他滑动屏幕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仿佛要将这令人窒息的现实彻底甩脱。萌宠、美女、土味……这些曾经能带来短暂麻痹的糖衣炮弹，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胃部的灼痛似乎更剧烈了，混合着一种深沉的、无法排遣的虚无感。
就在这时——
屏幕画面陡然切换。
没有绚烂的滤镜，没有抓耳的背景音乐。背景是一片模糊的、像素很低的图书馆书架虚影。画面中央，一个穿着廉价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戴着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对着镜头，表情是刻意挤出来的深沉和“睿智”。他用一种刻意放缓、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抑扬顿挫地念道：
“朋友们！宇宙浩瀚，星河璀璨！但你知道吗？人类，不过是一根——会思想的芦苇！”
他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眼神努力聚焦在镜头上，试图营造一种穿透灵魂的凝视感。
“这是三百多年前，法国大思想家帕斯卡尔说的！多么精辟！多么深刻！”
画面下方，一行刺眼的、自带闪光特效的黄色艺术字同步弹出：
【深度思考】人如芦苇般脆弱，却因思想而伟大！
“是啊！”西装男提高了音量，右手用力一挥，像是在指挥一场看不见的交响乐，“我们人类啊，在自然灾害面前，在疾病面前，在命运的无常面前，渺小得像一根草！一阵风就能吹折！一点水就能泡烂！”
“但是！” 他猛地拔高音调，左手食指用力戳向镜头，仿佛要戳破屏幕，“我们为什么还能站在食物链顶端？还能创造辉煌的文明？就因为我们有思想！有智慧！有精神！”
“所以啊朋友们！”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激昂，如同打了鸡血的传销讲师，“不要被眼前的困难打倒！不要觉得自己渺小无力！记住帕斯卡尔的智慧：你是一根会思想的芦苇！脆弱是你的表象，思想是你的内核！只要你的思想不灭，精神不死，你就是伟大的！你就是不可战胜的！”
“点赞！收藏！关注我！每天一句名人金句，点亮你的智慧人生！”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视频结束，自动跳转到下一个——一个穿着清凉的妹子在跳热舞。
梁承泽僵住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胃里的灼痛似乎瞬间被一股更冰冷、更荒诞的东西冻结了。
“人是一根会思想的芦苇。”
这七个字，连同那个油头粉面、用廉价西装和夸张表演包裹它的男人形象，如同最粗劣的印刷品，被粗暴地、不容置疑地塞进了他的大脑。
芦苇？
脆弱？
思想？
伟大？
胃部猛地一阵剧烈抽搐！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伴随着胃酸汹涌上涌！他猛地捂住嘴，身体蜷缩得更紧，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不是因为西装男拙劣的表演，也不是因为那刺眼的闪光艺术字。
而是这句话本身。这句被包裹在十五秒鸡汤里、被那个男人用传销般激情吼出来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毫无预兆地、狠狠地捅进了他意识深处某个早已麻木的角落！
“脆弱是你的表象，思想是你的内核！”
“只要你的思想不灭，精神不死，你就是伟大的！你就是不可战胜的！”
西装男的吼叫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恼人的苍蝇。胃酸灼烧着喉咙，带来火辣辣的痛感。梁承泽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弥漫开苦涩的铁锈味。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片缓慢扩张的、酱褐色的洇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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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弱？
思想？
伟大？
402室。 那个念头如同幽灵般浮现。堆到天花板的快递箱废墟。七块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屏幕矩阵。电脑椅上那件落满灰尘的深色外套……那个叫林森的人，在被算法和外卖彻底吞噬之前，他有没有“思想”？他的“精神”是否“不灭”？他是否曾以为自己是一根“伟大”的芦苇？然后呢？然后他就变成了天花板上一块不断扩大的、散发着霉味的洇痕！变成了物业口中欠费三年的“烂摊子”！变成了手机推送里一条猩红的、配着马赛克监控截图的“猝死新闻”！
“我是一根会思想的芦苇？” 梁承泽无声地、近乎狰狞地扯动嘴角。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骨节分明、因为长期敲击键盘而指腹略平的手。这双手，点过多少份外卖？刷过多少条短视频？敲击过多少行毫无意义的代码？它创造过什么？它思考过什么？它除了消耗电量、制造数据和垃圾，还做过什么“伟大”的事情？
思想？他的“思想”是什么？
是明天要交的ppt模板选哪个？
是中午点黄焖鸡米饭还是麻辣香锅？
是抖音上哪个小姐姐的腿更长？
是王者峡谷里今晚用什么英雄上分？
这就是他的“思想”？支撑他作为一根“芦苇”不被风吹折的“伟大内核”？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凉和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比胃痛更甚，比402室的滴答水声更刺骨。
他猛地低下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手机屏幕。那个西装男油腻的脸早已被热舞视频取代，但他仿佛还能看到那行刺眼的黄色艺术字在视网膜上灼烧：【人如芦苇般脆弱，却因思想而伟大！】
“帕斯卡尔…” 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被那碗十五秒的劣质鸡汤强行钉进了他的意识。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偏执的冲动攫住了他——他要看看！他要看看那个三百年前的法国人，到底说了什么！他要看看那句被如此廉价兜售、如此粗暴篡改的话，原本是什么样子！
不是为了求知，不是为了解惑。
是为了…验证。
验证自己这具行尸走肉，是否真的还配得上“思想”这个词。或者说，是为了给自己这滩绝望的淤泥，找到最后一根或许并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手指因为激动和脱力而剧烈颤抖，他退出抖音，点开了手机自带的浏览器。搜索框里，他笨拙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入：
p a s c a l 人 是 芦 苇
按下搜索键。
瞬间，海量的信息汹涌而来！但排在最前面的，依旧是熟悉的配方：
《帕斯卡尔：人是一根会思想的芦苇！深度解读人生的脆弱与伟大！》 （某鸡汤公众号）
【励志短片】3分钟动画看懂帕斯卡尔：你的思想价值百万！ （视频链接）
帕斯卡尔金句10！学会一句受用终生！ （配九宫格精美图文）
《思想者芦苇》——成功人士必读的帕斯卡尔智慧 （某知识付费平台广告）
满屏的“伟大”、“励志”、“价值百万”、“成功人士”……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包围着“帕斯卡尔”和“芦苇”这几个关键词。西装男那张油滑的脸似乎在这些标题后面若隐若现。
梁承泽感到一阵更强烈的反胃。他粗暴地向下滑动屏幕，手指因为烦躁而用力过猛，指甲在玻璃屏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掠过那些花里胡哨的标题，掠过那些精心设计的配图，掠过那些“深度解读”和“必读智慧”……
终于，在搜索结果的第二页，一个极其朴素的、没有任何配图的文字链接跳入眼帘：
“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帕斯卡尔《思想录》片段
链接来自一个名为“哲学百科（测试版）”的网站，界面简陋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就是它！梁承泽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用颤抖的手指狠狠点下那个链接！
页面跳转。加载的圆圈缓慢地旋转着。
一秒…两秒…三秒…
屏幕终于亮了。
没有鸡汤文，没有励志解读，没有西装男。只有一段不算长的、排版朴素的文字：
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用不着整个宇宙都拿起武器来才能毁灭他；一口气、一滴水就足以致他死命了。然而，纵使宇宙毁灭了他，人却仍然要比致他于死命的东西更高贵得多；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死亡，以及宇宙对他所具有的优势，而宇宙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因而，我们全部的尊严就在于思想。正是由于它而不是由于我们所无法填充的空间和时间，我们才必须提高自己。因此，我们要努力好好地思想；这就是道德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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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承泽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读得很慢，很艰难。有些句子甚至需要反复咀嚼几遍。
“一口气、一滴水就足以致他死命了…” ——他想起了402室林森，想起了那条推送里的猝死程序员，想起了自己体检报告上触目惊心的红字，想起了急诊室冰冷的地砖和胃镜管里黄褐色的油污。脆弱。极致的脆弱。
“宇宙毁灭了他…宇宙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他想起了那个西装男激昂的“伟大”和“不可战胜”，想起了抖音瀑布流里永无止境的喧嚣，想起了格子间里王经理冰冷的评估和小李隐秘的兴奋。宇宙（或者说这个庞大的、冷漠的系统）在乎过谁的死活吗？没有。它只是无知地、无情地运转着。
“我们全部的尊严就在于思想。”
“我们要努力好好地思想；这就是道德的原则。”
当读到这两句时，梁承泽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
尊严？
思想？
道德？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早已麻木的神经上！
西装男和那些鸡汤文在叫嚣“伟大”和“不可战胜”，而帕斯卡尔的原话，却在平静地诉说脆弱中的尊严，诉说知晓死亡后的高贵，诉说“努力好好地思想”本身就是一种道德责任！
这和他理解的“思想”，和他被灌输的“思想”，和他这具行尸走肉所拥有的“思想”，截然不同！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羞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西装男那碗十五秒的鸡汤，不过是给猪食镀了一层可笑的、名为“伟大”的金粉！而他，梁承泽，这具被外卖、被屏幕、被算法、被格子间、被402室阴影所彻底驯化的躯体，甚至连理解这原初思想的能力，都显得如此贫瘠和可笑！
他配谈“思想”吗？
他有过“尊严”吗？
“努力好好地思想”？他的大脑早已被碎片信息塞满，被多巴胺劫持，被生存焦虑冻结，连集中注意力看完这短短一段话都感到疲惫不堪！他的“思想”，不过是算法推送的残羹冷炙，是电子牢笼里的条件反射！
“呃…呃…” 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挤出来。梁承泽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在泪水中扭曲、模糊。
就在这时——
屏幕顶端，毫无预兆地弹出一个刺眼的、覆盖了整段文字的鲜红色弹窗：
【尊敬的用户，您已试读完毕《思想录》精选片段！】
【立即购买，开启智慧之旅！】
弹窗下方，是一个醒目的、绿色的“立即支付”边还有一行小字：“支持微信/支付宝”。
付费墙！
一道冰冷、坚硬、闪烁着金钱符号的栅栏，粗暴地横亘在他与那句“努力好好地思想”之间！将他刚刚触碰到一丝思想微光的灵魂，毫不留情地挡在了外面！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梁承泽刚刚被帕斯卡尔唤醒的、极其脆弱的神经上！它精准地链接到他最深层的恐惧——药房塑料袋里那￥5565的“生存成本”！是他大半个月的伙食费！是他像一块电池一样在格子间里消耗生命换来的、薄如纸片的“净收入”！
为了看到一句完整的话，为了理解一句关于“思想尊严”的箴言，他需要付出相当于多少份外卖？多少粒奥美拉唑？多少小时被钉在工位上的麻木时间？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巨大荒谬感和尖锐悲愤的情绪，如同失控的火山，在他胸腔里轰然爆发！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荒漠中渴到濒死的人，终于看到远处一抹虚幻的绿洲，却在狂奔而去时，被一道写着“矿泉水￥30一瓶”的铁丝网拦住！
“哈…哈哈哈…”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嘶哑、破碎、近乎癫狂的干笑。笑声在死寂的出租屋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和凄凉。
胃部的灼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像有无数把烧红的钢针在疯狂搅动！他痛得眼前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浸透了单薄的t恤。手机从脱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冰冷的地板上，屏幕朝上。那个鲜红的付费弹窗，依旧固执地闪烁着，像一只贪婪而冷漠的眼睛。
他佝偻着身体，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指死死抠住地面，指甲刮擦着粗糙的水泥地，发出刺耳的“沙沙”声。胃里的炭火仿佛烧穿了胃壁，灼痛感蔓延到整个腹腔，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额头顶着同样冰冷的地面，汗水混合着泪水，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肮脏的水迹。
“呃啊…呃…” 痛苦的呻吟从紧咬的牙关缝隙里溢出。他蜷缩着，颤抖着，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被彻底撕裂的叶子。
就在这极致的生理痛苦和巨大的精神冲击的夹缝中，一个冰冷彻骨、带着无尽悲凉和自嘲的念头，如同沉入深海的巨石，缓慢而清晰地浮现在他近乎空白的意识里：
芦苇？
我连一根被风吹折的芦苇都不如。
芦苇至少知道自己是芦苇。
而我……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布满冷汗和泪水的脸，视线模糊地投向地板上那块依旧亮着的手机屏幕。红色的付费墙弹窗，像一个巨大的、猩红的、由金钱符号构成的墓碑，死死压在那段关于思想与尊严的文字之上。
幽蓝的屏幕光，映亮了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扭曲的痛苦表情，以及那双彻底被绝望和虚无吞噬的眼睛。
而我……只是一块……
明码标价的……
等待被知识付费榨干的……
电池残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