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浪，像一堵有形的、充满弹性的音墙，猛地撞上梁承泽，将他从偷窥败露的羞耻和漫无目的的空虚中狠狠推了出来。他愕然抬头，眼前是小广场上极为壮观的一幕：
几十位 predoantly 中老年妇女，穿着色彩鲜艳的宽松运动服或广场舞专用裙装，排成虽不十分整齐却充满气势的方阵，随着音响里喷薄而出的、节奏强劲的《最炫民族风》，动作整齐划一地跳跃、旋转、挥舞着手臂。她们的脸上洋溢着投入的笑容，汗水在夕阳的余晖和广场路灯初亮的光线下闪闪发光。脚步跺地的声音、手掌拍击的声音、还有她们偶尔跟着旋律哼唱的声音，与音乐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嘈杂却生机勃勃的能量洪流。
领舞的是一位看起来六十多岁、精神矍铄的大妈，动作格外有力到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队伍，不时大声喊出口令纠正动作。整个队伍像一台训练有素、充满热情的欢乐机器，散发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
梁承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广场边缘，目瞪口呆。
这场景，与他刚刚在泳池窗外窥见的、被水包容的宁静笨拙截然不同。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喧闹的、肆无忌惮的、扎根于坚硬地面的活力绽放。它不精致，不优雅，甚至有些俗气，但它如此真实，如此有力量，如此……理直气壮地占据着公共空间，宣告着自身的存在。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害怕被这蓬勃的气浪灼伤。这种集体性的、外向的、甚至带有表演性质的快乐，与他极度内缩、回避关注的孤僻人格形成了绝对的相斥。他无法理解，更无法融入。光是站在这里看着，他都觉得一种社交尴尬癌快要发作。
然而，一种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触动，却像一粒微小的种子，被这喧闹的音乐和舞动的身影，强行摁进了他冰冻的心湖深处。那是一种对“生命力”本身的、最原始的感知。即使他排斥其形式，也无法完全屏蔽其内核传递的能量。
就在他准备再次逃离这片“可怕”的欢乐海洋时，身体的另一个更原始、更紧迫的信号，以不容置疑的方式爆发了——
饥饿！
一阵强烈到几乎让他胃部痉挛的空虚感和灼烧感，凶猛地席卷而来。中午那个寡淡的三明治和饭团提供的能量早已消耗殆尽。经历了医院排队、街头游荡、偷窥惊魂和此刻的音浪冲击，他的身体终于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能源警报。
这饥饿感如此尖锐，如此具体，瞬间压倒了一切情绪——羞耻、恐惧、迷茫、甚至那点微弱的触动。生存的本能，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所有意识。
饿！
必须吃东西！
现在！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简单、粗暴，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紧迫感。它像黑暗中唯一亮起的、指向明确的箭头，瞬间为他迷茫的步履指明了方向。
但是……吃什么？
这个最简单的问题，在此刻，却成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点外卖？手机是块砖头。
下馆子？一个人走进任何一家餐馆，面对服务员，点菜，等待，进食……光是想象这个流程，就让他头皮发麻，社交恐惧症再次剧烈发作。而且，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垃圾食品……肝就废了……”
便利店？刚才的经历已经足够窘迫，而且那些冰冷的速食无法满足此刻强烈的、渴望热食的胃。
家。
只有回家。
那个他刚刚逃离的、充斥着药味和腐朽气息的牢笼，此刻，却成了唯一能提供食物和安全感的避难所。至少，那里有……厨房？虽然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开火是什么时候了。冰箱里还有什么？过期酸奶？可能已经冻成冰坨的速冻饺子？或者……什么都没有？
饥饿感催促着他。他不再犹豫，也顾不上欣赏（或者说忍受）广场舞的热闹，猛地转过身，像一头被饥饿驱使的野兽，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踉跄着快步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有了明确的目标，虽然步伐依旧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显得蹒跚，但方向是确定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喧嚣渐退的街道上。
爬上昏暗的楼梯，用颤抖的手掏出钥匙打开门。熟悉的、混合着膏药、灰尘和食物馊味的气息再次将他包裹。但与之前不同，这次这气味没有带来更多的绝望，反而奇异地带来一丝……短暂的安心感？至少，这里没有外人审视的目光。
饥饿感如同烈火燎原。他甩掉破旧的拖鞋，甚至没开灯，就借着窗外残余的天光，踉跄着扑向厨房区域——那个只有一个小冰箱和一个单孔电磁炉的角落。
他猛地拉开冰箱门。
一股混合着各种食物变质和冰箱本身塑料味的、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一声。冰箱内壁结着厚厚的、脏兮兮的白霜，照明灯昏暗无力。里面杂乱地塞着各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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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盒过期的酸奶，表面凝结着淡黄色的乳清。
半袋已经干瘪发黑、看不出原本形态的蔬菜。
几个外卖赠送的、从未拆封的辣椒酱和番茄酱包。
一小碗覆盖着厚厚霉菌、已经变成毛茸茸绿坨的不知名剩菜。
还有几罐冰镇啤酒，以及……在最底层，他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塑料袋包裹的东西。
他把它掏出来。是一袋速冻饺子，不知何时买的，包装袋上已经结了厚厚的冰霜，几乎看不清保质期。他用力掰了掰，饺子硬得像石头，根本掰不开。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即食的东西。
绝望感再次袭来。难道要饿着肚子等到明天？或者冒着巨大的社交恐惧出去觅食？
他不死心，像个绝望的寻宝者，又在冰箱的冷藏室和冷冻室里翻找了一遍。指尖触碰到黏腻的污渍和冰冷的霜块。什么都没有。只有那袋坚如磐石的速冻饺子。
吃它？
怎么吃？
电磁炉……他几乎忘了怎么使用。锅……他好像有一个落满灰尘的不粘锅，塞在橱柜最深处，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饥饿的灼烧感让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拿出那袋冻饺，又凭着记忆，在杂乱的水槽下方橱柜里，翻出了那个积满油污和灰尘的不粘锅。锅底甚至还有点之前烧糊后没洗干净的黑渣。
他走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击着锅底，溅起浑浊的水花。他用手胡乱地搓洗着锅内的灰尘，动作笨拙而生疏。洗洁精？好像用完了。他只能用水勉强冲了冲。
然后，他盯着那个单孔电磁炉。上面落满了油污和食物残渣。他找到插头，插进墙壁上那个被各种充电器霸占的插座。电磁炉的显示屏亮起了一个红色的数字，显示着待机状态。
怎么用来着？他依稀记得需要按开关，然后调节功率……他试探着按了几个按钮，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几下，但他不确定哪个是加热。他胡乱按了一通，终于，电磁炉发出了“嘀”的一声，显示面板上出现了“1200w”的字样，中间的加热区域开始微微发红。
他吓了一跳，赶紧把还有水珠的锅放了上去。水珠遇到高温，立刻发出“刺啦”的声响，腾起一小片白雾。
接下来呢？直接把冻得梆硬的饺子放进去？他记得好像要放点油？油在哪里？
他又开始在狭小的厨房区域翻箱倒柜。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瓶看起来也年代久远的食用油，里面的油只剩小半瓶，颜色有些深。他拧开盖子，犹豫了一下，往锅里倒了一点。油一接触热锅，立刻噼啪作响，溅起细小的油点，烫得他猛地缩回手。
他手忙脚乱地把那袋冻饺撕开一个口子，将十几个硬邦邦的、粘在一起的饺子，像下冰雹一样倒进了热油里。
“刺啦——！！！”
一声更剧烈的爆响！油花四溅！冷冻饺子表面的冰霜遇到热油，发生了剧烈的反应。梁承泽吓得连连后退，差点打翻旁边的酱油瓶。
饺子牢牢地粘在锅底。他想起好像要翻炒？他找到一把木铲（同样沾满油污），笨拙地去铲那些饺子。饺子纹丝不动，底部已经开始发黑，传来一股焦糊味。
坏了！要糊了！
他慌了神，想起似乎要加水？他赶紧接了点自来水，也顾不上多少，猛地倒进锅里。
“轰——” 一声更大的声响，大量蒸汽混合着油烟猛地腾起，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厨房区域，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都出来了。油烟报警器发出刺耳的尖鸣，但他早已习惯性地忽略了它——它经常因为外卖油烟而误报。
锅里一片狼藉：水油混合，饺子半浮半沉，一些破了皮，馅料漏了出来，一些则死死粘在锅底，底部已经变得焦黑。一股混合着焦糊、生油和半生不熟肉馅的古怪气味弥漫开来。
梁承泽看着这一锅惨不忍睹的“食物”，巨大的挫败感涌上心头。连煮个最简单的速冻饺子，他都能搞成一场灾难！他真是个废物！
饥饿感却不容他多想。胃部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他顾不了那么多了！能吃就行！
他手忙脚乱地找到一双不知道是否干净的一次性筷子，也顾不上拿碗，就直接站在灶台前，忍着烫和呛人的油烟，从那一锅糊糊里，夹起一个还算完整的、但底部焦黑、表皮破了的饺子，吹了两下，就塞进了嘴里。
烫！咸！生！糊！各种极端的味道和口感瞬间冲击着他的味蕾！焦糊的苦味、半生肉馅的腥味、破皮后面片的黏糊感……难吃得让他差点立刻吐出来！
但他强迫自己咀嚼着，吞咽着。胃部得到了食物的填充，那尖锐的饥饿感终于稍微缓解了一点，虽然被这糟糕的味道恶心得够呛。他就这样，像一个荒野求生者，站在烟雾缭绕、一片狼藉的灶台前，狼狈不堪地、一口一口地吃着这锅失败透顶的水煎（或者叫油煮？焦烙？）速冻饺子。
吃到一半，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口干。他想起冰箱里还有啤酒。他走过去，拿出一罐冰凉的啤酒，“啪”地一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带着苦涩气泡的液体冲刷过喉咙，暂时压下了嘴里的怪味，却也带来了另一种空虚感。
他就这样，站着，吃着难以下咽的焦糊饺子，喝着冰啤酒，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道是哪家店铺的模糊音乐声。油烟渐渐散去，露出灶台上和他嘴角的狼藉。一种极致的、荒诞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漫上心头。
这不是他点的任何一家外卖的味道。这是他自己亲手制造出的、真实的、难吃的味道。是失败的味道，是生存的味道，也是……活着的味道。
吃完最后一个勉强能下咽的饺子，他看着锅里剩下的焦黑残渣和浑浊的油汤，看着一片狼藉的灶台和溅得到处都是的油点，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胡乱冲了把脸，试图清醒一下。水珠顺着他油腻的脸颊滑落。他抬起头，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冰箱门上。
那里，除了几张过期的外卖优惠券，还贴着一张之前被他忽略的、打印粗糙的传单。是附近一个新开的大型生鲜超市的促销广告，上面印着琳琅满目的蔬菜水果肉禽蛋奶，色彩鲜艳，看起来无比新鲜诱人。传单最显眼的位置写着：“开业优惠！新鲜食材，一站购齐！轻松下厨，健康生活！” 下面还标注了地址和营业时间。
健康生活……
轻松下厨……
新鲜食材……
这些词语，像针一样，轻轻刺了他一下。
他又想起了医生的话：“自己学着做点清淡的！”
想起了体检报告上“脂肪肝倾向”、“血脂高”的冰冷字眼。
想起了刚才那锅难吃得让他想哭的焦糊饺子。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也许……也许明天……
也许可以去……那个生鲜超市……看看？
就只是……去看看？
买一点……真正的新鲜蔬菜？比如……西红柿？鸡蛋？下个面条会不会比煮饺子简单点？
这个念头，比起去游泳馆的念头，似乎……恐惧感要小一些？超市只是买东西，不需要暴露身体，不需要技能，不需要与人过多交流，只需要付钱……
饥饿感已经被暂时压制，但身体对健康食物的渴望，或者说，对不再用垃圾食品和自我毁灭式烹饪折磨自己的渴望，却如同被点燃的星火，微弱，却持续地闪烁着。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色彩鲜艳的生鲜超市传单，从冰箱门上揭了下来。纸张崭新，与他周围油腻陈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拿着这张传单，走到书桌前，将它和那张印着颈部操的a4纸，并排放在了一起。
一张是黑白的、简陋的、代表痛苦和强制运动的指令。
一张是彩色的、诱人的、代表一种未知但可能更健康的生活方式的模糊邀请。
他的目光在两份纸质文件上游移。口袋里，泳镜的硬角依旧硌着他，那块“砖头”手机沉甸甸地坠着。
胃里依旧残留着焦糊饺子的不适感，但饥饿的灼烧已经平息。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明天……去超市？
这个念头，像一个刚刚被种下的、极其脆弱的种子，在他荒芜的心田里，等待着未知的风雨。
梁承泽坐在桌前，盯着那两张纸发了好一会儿呆。最终，他把传单和a4纸小心地叠好，放进了口袋。
第二天，梁承泽起了个大早。他犹豫再三，还是穿上了那件最不起眼的旧衣服，怀揣着那两张纸，朝着生鲜超市走去。
超市里人来人往，各种新鲜的食材琳琅满目。梁承泽像个闯入陌生世界的孩子，紧张又好奇地四处张望。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传单，仿佛那是他的勇气来源。
他慢慢走到蔬菜区，看着那些鲜嫩欲滴的西红柿，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了几个，放进购物篮。接着，他又买了鸡蛋、面条和一些简单的调料。
付完钱走出超市，梁承泽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突然觉得，也许改变并没有那么难。回家的路上，他暗暗期待着，今晚能给自己煮出一碗像样的西红柿鸡蛋面。
回到家，梁承泽把食材放在厨房，看着这些新鲜的东西，竟有了一丝兴奋。他先把西红柿洗净切块，又将鸡蛋打进碗里搅拌均匀。这次，他格外小心地开启电磁炉，在锅里倒上油，等油热后倒入鸡蛋液，金黄的蛋液瞬间在锅中散开，成型后盛出。接着炒西红柿，待出汁后加水，放入面条。煮面的时候，他紧张地盯着锅，生怕又搞砸。面条煮好后，他把鸡蛋倒进去，撒上葱花和调料。一碗卖相还不错的西红柿鸡蛋面出锅了。他坐在餐桌前，深吸一口气，夹起一筷子面放入口中。面条劲道，汤汁酸甜，鸡蛋嫩滑，味道竟出奇的好。他大口吃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这是他自己做的，健康又美味的一餐。从这之后，梁承泽开始经常去超市采购食材，在厨房忙碌起来，生活也渐渐有了新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