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泽是被一阵尖锐的、持续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闹钟,也不是手机通知。那声音来自他的内部,在他的颅腔深处嗡鸣,像一根极细极韧的金属丝被绷紧到了极致,持续不断地振动着。
是耳鸣。
他极其困难地睁开眼,眼球干涩发胀,仿佛在砂纸上摩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已经自动熄屏、但主机仍嗡嗡作响的电脑。然后是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但是一种浑浊的、灰白色的亮,透过积满灰尘的窗玻璃渗进来,毫无暖意。
他发现自己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蜷在电脑椅上睡了一夜。脖子像是被锈住了,稍微一动,就传来一阵刺耳的酸痛,从颈椎直冲天灵盖,与那内部的耳鸣声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折磨人的二重奏。
他试图坐直身体,一阵眩晕猛地袭来,让他不得不赶紧扶住油腻的桌面。胃里沉甸甸的,昨晚那份油腻的干炒牛河经过一夜的消化(或者说,未能完全消化),变成了一种令人不适的饱胀感,顶在喉头下面。
他花了足足一分钟,才让眼前的视野停止旋转。
那个微弱的、来自身体内部的警报系统,似乎正在尝试突破他习惯性忽略的阈值,鸣笛声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执着。
“妈的……”他沙哑地咒骂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需要分散注意力。他需要覆盖掉这令人不安的生理噪音。
几乎是本能地,他伸出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有些发麻的手指,摸索着抓住了鼠标,晃动了一下。
电脑屏幕瞬间亮起,锁屏界面是他在游戏里的角色“泽被天下”的炫酷截图,手持光剑,睥睨天下。与此刻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浮肿、嘴角残留油渍的男人,形成残酷的对比。
他输入密码,桌面图标显现。他的目光跳过那些工作用的软件,甚至跳过了游戏图标,最终落在了几个视频平台的客户端上。
看点什么。必须用更强大的外部声音盖掉脑子里的声音。
他随手点开一部最近营销得很火、但他一直没时间看的科幻番剧。片头曲响起,电子乐节奏强劲。
但不够。
那耳鸣声像背景噪音一样顽固地存在着。
他下意识地将鼠标移动到播放进度条的下方,那里有一个倍速播放的选项。
125x? 15x?
他直接拖到了20x。
角色的语速变得滑稽的快,像一群受惊的麻雀。背景音乐被压缩,尖利刺耳。
但脑中的鸣响似乎被压下去了一点。
看了几分钟,剧情还没完全展开,他的耐心已经告罄。20x似乎也不够快了。他需要更密集的信息轰炸。
他再次点击倍速选项。
25x…
然后是 30x…
最终,他停在了 40x。
画面已经快得有些失真,人物动作变得如同拙劣的木偶戏,台词变成了一连串无法辨识的、音调高亢的叽叽喳喳。背景音乐和音效扭曲成了毫无意义的噪音。
但奇妙的是,在这种极端的信息压缩和扭曲之下,他脑子里的那根“金属丝”的振动声,似乎真的被这团更庞大、更怪异的数字噪音给淹没、覆盖了。
他需要的不是理解剧情,不是欣赏作画。他需要的只是一种填充。用高速流动的、无意义的声光信号,塞满每一个听觉和视觉的缝隙,让内部那些令人不适的、预示着“不对劲”的信号无处容身。
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飞速闪动的、几乎无法理解的画面,像一台人形解码器,试图解析一团被加速了四倍的数据乱流。
时间再次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强烈的尿意袭来。他暂停了视频(画面定格在一个角色扭曲变形的脸上),起身去卫生间。
放水的时候,他的目光再次无意中落在洗手池上方的镜子上。
那张脸依旧苍白疲惫。但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他注意到自己的右手手指,正在大腿外侧无意识地、急速地、反复地做着“上滑”的动作。
一下,一下,又一下。
即使手机并不在手里。
这个发现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刺穿了他被高速视频麻痹的神经。
他猛地停住了动作,惊恐地看着镜中自己那只仿佛有了自己独立意志的手。手指僵在半空,然后被他有些狼狈地握成拳,塞进口袋。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感,细细麻麻地爬上脊背。
他逃回房间,40x的番剧已经无法再次吸引他。那种空虚和恐慌感需要更强烈、更互动的刺激来镇压。
他重新戴上了耳机,登录了游戏。
白天的工作日,公会里没什么人。世界频道也显得有些冷清。他操控着“泽被天下”在主城漫无目的地跑了几圈,做了几个简单的日常任务。奖励微薄,过程乏味。
那种无所适从的空虚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汹涌。
他需要“刷”点什么。需要即时的、可见的反馈。
他点开了游戏的商城界面。琳琅满目的时装、坐骑、特效、强化材料……像数字时代的糖果铺,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他的鼠标在一个新上线的“幽冥烈焰战马”坐骑上停留了很久。造型酷炫,奔跑起来会留下蓝色的火焰路径,还有专属的出场音效。价格:328元。
他几乎要点下“购买”了。那种拥有新东西、尤其是能引来他人羡慕目光的数字资产的快感,在诱惑着他。
但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弹出一条短信通知:
是昨天那份干炒牛河的扣款信息。
那条信息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燥热混乱的思绪之湖。
余额还有一万两千多。看起来不少。但他突然想起,房租又快到期了,三千五。上次信用卡账单好像还没还,最低还款额也要一千多。这个月的社保公积金扣款……
那一串数字突然变得具体而沉重起来。
他玩游戏充钱不是第一次,几千上万也砸过。但往常那种毫不犹豫的爽快感,此刻却被这条突如其来的消费短信蒙上了一层阴影。一种来自于现实世界的、关于生存基础的、极其琐碎却无法回避的压力,透过手机屏幕那一点点缝隙,渗了进来。
他取消了购买坐骑的界面。
一种更深的烦躁感攫住了他。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的边界似乎变得模糊,互相侵扰。他既无法在游戏里获得纯粹的快乐,也无法摆脱现实那些琐碎债务的幽灵。
他退出了游戏,重重地靠回椅子。
耳鸣声似乎又回来了,伴随着颈椎持续的酸痛和胃部的饱胀感。
他需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糟糕的状态。
他的目光在凌乱的桌面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盆被他遗忘在显示器角落的、半死不活的薄荷草上。
那是上次卸载生鲜app后,去线下菜市场“体验生活”时,一个摆摊的老太太硬塞给他的,说“小伙子买点菜吧,这个送你,好养,浇点水就行”。
它刚来时还有几片绿叶子,现在只剩下枯黄的杆子,软塌塌地歪在小小的塑料盆里,盆土干裂发白。
一种莫名的冲动,或许是基于对一切“生命”迹象的同情,或许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简单、具体、能立刻完成且大概率会有正向反馈的事情做,他拿起了桌上那个喝剩一半的可乐杯。
里面还有一点温吞的、没了气泡的褐色糖水。
他走到卫生间,把剩下的可乐倒掉,用自来水胡乱冲了冲杯子,接了半杯清水。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近乎郑重地,将那半杯清水,缓缓浇灌在那盆干涸的薄荷草的根部。
水流迅速被贪婪的土壤吸收,颜色变深,那龟裂的缝隙稍稍弥合。
他屏住呼吸,盯着那几根枯黄的杆子。
仿佛期待着一个奇迹。
一秒,两秒,三秒……
毫无变化。它依然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甚至因为水的衬托,那枯黄的颜色显得更加刺眼和绝望。
期望落空了。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他都做不好。他连给一盆植物浇点水这种小事,都得不到任何积极的回应。
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挫败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将那个塑料水杯捏瘪,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然后狠狠将其扔进墙角那个已经堆满了的垃圾桶里。
去他妈的!连你都跟我作对!
内心的无名火急需一个出口。他需要征服,需要确切的、不容置疑的反馈。
他再次坐回电脑前,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不再看视频,不再玩游戏。他点开了一个又一个的外卖app。
中午吃什么?
他的手指机械地滑动着屏幕,目光扫过一道道精美的菜品图片:麻辣香锅、炸鸡套餐、日式拉面、酸菜鱼、黄焖鸡米饭……每一道看起来都色泽诱人,足以刺激多巴胺的分泌。
但他滑了很久,却迟迟无法做出选择。这个看起来太油,那个看起来没胃口,这个昨天刚吃过,那个评分好像有点假……
选择太多,反而成为一种负担。每一种可能性背后,似乎都隐藏着一种失望的风险:可能会不好吃,可能会送得太慢,可能会和图片不符……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滑动屏幕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不是在挑选食物,而是在进行一种焦虑的、无意义的仪式。
最终,在一种近乎崩溃的烦躁中,他几乎是闭着眼睛,随机点进了一家店,手指粗暴地在“推荐”栏的第一个套餐上点了一下——“爆款!招牌卤肉饭套餐(含饮料)”——迅速下单,支付。
完成这一切后,他像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长长地、虚脱般地吐了一口气。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选择的痛苦过去了。现在,只需要等待。等待那份未知的、但注定会来的“结果”来填充他的胃,以及接下来的一段空白时间。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试图休息。但脑子却停不下来。
工作。他想起周一就要交的广告案第二版修改稿,他还一个字都没动。甲方那个挑剔的女项目经理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让他一阵心烦意乱。
房租。房东好像前几天发过微信提醒?他懒得点开看。
家庭。母亲上周发来的语音问他国庆回不回家,他当时在打副本,只回了个“忙,再说”。
所有这些现实世界的压力和责任,像无数条冰冷的触手,缠绕着他,让他窒息。他不敢去细想,不敢去触碰。每一次触碰,都会带来更多的焦虑和无力感。
他猛地睁开眼,再次抓住了手机。
必须做点什么来阻断这些思绪!
他下意识地、几乎是一种病态的反射,又点开了那个短视频app。
刷!
他迫切需要更强烈、更密集的刺激,来冲垮这些即将决堤的现实忧虑。
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被动的接收。他开始疯狂地搜索。
搜索“颈椎病 头晕”,跳出来一堆夸大其词的恐吓营销号和真假难辨的科普。
搜索“长期吃外卖的危害”,结果触目惊心。
搜索“耳鸣是什么原因”,出来的结果从“上火”到“绝症”不等。
每一条搜索结果,每一个相关的视频,都在加剧他的焦虑。他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是忍不住去搜索什么,仿佛在这种自虐般的信息获取中,能获得某种扭曲的掌控感。
越看,心越慌。手心开始冒汗。
然后,大数据捕捉到了他的恐惧。开始源源不断地给他推送更多相关内容:
“年轻人,你的身体正在崩溃的边缘!”
“数字时代下的新型孤独症,你中了几条?”
“熬夜的十大危害,现在知道还不晚!”
这些标题像一把把锤子,精准地敲击在他敏感的神经上。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信息焦虑淹没了。
就在这恐慌几乎要达到顶点的时刻,算法又恰到好处地,给他推送了一条完全不同的内容:
是一个搞笑宠物合集。一只柯基笨拙地摔进了水里。
“哈哈哈哈!”
梁承泽愣了一下,随即跟着背景音里的罐头笑声,不由自主地、僵硬地咧开嘴笑了起来。
刚才的焦虑和恐慌,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无厘头的搞笑视频给冲淡了。
算法的逻辑无比清晰:先用你恐惧的内容捕获你,再用你喜欢的内容安抚你。一推一拉之间,让你更深地沉迷于这个由它掌控的情绪过山车。
梁承泽完美地落入了这个陷阱。
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劫后余生,再次开始了无意识的上滑。
哒。哒。哒。
用更多的碎片,填满因恐惧而裂开的缝隙。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和塑料袋的窸窣声再次响起。
他的外卖到了。
他放下手机,起身去拿。这一次,他没有丝毫期待,只是一种机械的流程。
把那份“爆款卤肉饭”放在桌上,拆开。米饭有些硬,卤肉汁很少,几根蔫黄的青菜搭配在旁边,饮料是一罐他并不想喝的、廉价的品牌可乐。
他吃了几口,味同嚼蜡。
但他还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因为吃外卖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习惯,一种能占据时间和行为的、无需思考的仪式。
吃完,将新的空餐盒推到桌角,与昨晚的那个为伴。
然后呢?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积蓄了某种力量,终于点开了那个代表着工作的蓝色图标。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
他得开始赶那份广告案了。
在开始敲击键盘之前,他做了一件事:他戴上了降噪耳机,然后点开了一个名为“白噪音·专注编码”的歌单。
巨大的、模仿雨声和环境噪音的声浪,瞬间将他吞没。
彻底隔绝了世界,也隔绝了自己。
包括那持续不断的、细微的耳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