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还在絮叨着“家里腌了腊肉,给你寄点吧?”“晚上别熬太晚”,像一串温暖却无法真正触及他的背景音。
梁承泽含糊地应着,鼻腔堵塞,声音闷闷的。“嗯……好……知道了……妈,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他几乎是仓促地按断了通话,仿佛再多一秒,那强装镇定的堤坝就会彻底崩溃。
听筒里忙音响起的同时,房间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再次包裹了他,比之前更加厚重。母亲的声音消失了,但那几句关于“好好吃饭”、“别熬夜”的叮嘱,却像幽灵一样在房间里盘旋,与他手中那份冰冷的体检报告形成了尖锐的、讽刺的二重奏。
他低头,目光再次落在那些判决般的字眼上。
“颈椎反弓”
“中度脂肪肝”
“房性早搏”
“中度抑郁可能”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砸在他的胃里,寒意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恐慌并没有因为那通电话而缓解,反而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庞大,压得他喘不过气。
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像救命稻草一样浮现。他无法忍受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命运审判的恐惧感。他需要行动,需要掌控,哪怕只是一种幻觉。
去医院?挂号?面对医生可能更严峻的宣判和一堆陌生的检查?不。他还没有准备好。那太可怕了,太被动了。他需要一种更快速、更便捷、更……熟悉的方式。
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投向了那个能解决他生活中绝大多数问题的黑色镜面——手机屏幕。
他解锁手机,指尖因为残留的紧张而微微颤抖。他没有打开浏览器再去面对那些恐怖的信息洪流,而是径直点开了那个橙色图标的购物app。
仿佛只有“购买”这个动作,才能缓解他内心巨大的焦虑。
搜索框成了他新的祈祷台。
他键入的第一个词条是:“颈椎牵引器 家用”
一瞬间,成千上万的商品图片涌现出来。各种款式,各种颜色,各种号称“德国科技”、“日本设计”、“医用级”的设备。价格从几十块到上千块不等。
他的手指飞快地滑动,眼睛贪婪地捕捉着那些诱人的广告语:
“告别颈椎病,每天15分钟!”
“隐形支撑,办公学习皆可用!”
“三甲医院医生推荐!”
焦虑和渴望被精准地营销话术点燃。他需要最好的,最快的,最有效的!他跳过那些便宜的、看起来不靠谱的,直接点进一个售价688元的品牌旗舰款。详情页里,模特戴着它舒适地办公、看书,笑容轻松惬意。评论区充斥着“用了三天脖子就不疼了”、“救命神器”之类的好评。
“立即购买”。
他甚至没有仔细看尺寸和说明,就飞快地勾选了地址,刷脸支付。支付成功的那一刻,他长长地、近乎虚脱地吁了一口气。
仿佛做完这个动作,他的颈椎问题就已经被解决了大半。
一股短暂的、虚假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紧接着是第二个词条:“护肝片”
同样琳琅满目的商品。澳洲的、美国的、日本的……他选择了朋友圈代购经常刷屏的那个知名品牌,单价不菲,直接下单了三瓶一个疗程。
“心率手环”——他需要监测那个该死的“早搏”。最新款,带心电图功能的,买!
“筋膜枪”——放松肌肉,缓解颈椎疼痛,买!
《正念冥想入门》——对付那个“抑郁可能”,电子书,立刻下载!
“轻断食食谱”——对付脂肪肝,付费专栏,订阅!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点击,像一个在赌场里输红了眼、拼命下注的赌徒。每一次“支付成功”的提示弹出,都能给他带来几秒钟的慰藉,仿佛金钱兑换成的这些具象的物品和虚拟课程,就是一粒粒特效药,能精准地靶向体检报告上的每一个问题。
他不是在购物,他是在自救。用一种他唯一熟练掌握的、数字时代的的方式。
直到他下意识地又点进一个生发防脱的洗发水链接时,他才猛地停住——体检报告上并没提脱发的问题。是长期的网络冲浪带来的附加焦虑。
他喘着气,退出了购物app。
桌面上,已经多了几个待发货的提示通知。
他完成了他的“数字急救”。
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至少,他“做”了事情。他“对抗”了。他花出去的钱,像筑起了一道脆弱的堤坝,暂时挡住了恐慌的潮水。
他放下手机,试图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那份只做了三页的ppt上。
但失败了。
身体的不适感顽固地存在着。颈椎的酸痛,胃部的饱胀,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心理的疲惫和涣散,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屏幕上的字迹变得模糊,思维像断了线的风筝,无法聚焦。
更重要的是,一种新的、原始的生理信号开始强势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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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感。
而且来得异常凶猛。仿佛刚才那场情绪上的滔天巨浪,极大地消耗了他的能量。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半。确实是饭点了。
若是平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再次拿起手机,熟练地打开外卖软件,在琳琅满目的选择中完成今日的“临幸”,然后继续沉浸在电脑前,等待投喂。
但今天,不一样了。
那份体检报告,就像一道刺眼的探照灯,把他这种“外卖人生”照得无所遁形。
“中度脂肪肝”
“控制体重,低脂饮食”
那些字眼在他脑海里灼烧。
他几乎能想象出下一份油腻的外卖进入他身体后,肝脏细胞又在如何痛苦地堆积着脂肪。
一种强烈的、从未有过的抗拒感涌上心头。
不能再吃了。至少……不能像以前那样吃了。
他第一次,对着“点外卖”这个选项,产生了迟疑甚至恐惧。
那吃什么?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房间。泡面?那是更糟糕的选择。面包?零食?毫无营养。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了墙角那袋……他一周前卸载生鲜app前,心血来潮下单的“健康轻食”套餐。
那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袋,里面是几包真空杂粮饭,几袋独立包装的冷冻鸡胸肉、西兰花、胡萝卜块,还有附赠的油醋汁。当时号称“健身人士专供”、“低脂高蛋白”、“五分钟搞定健康餐”。
它被送来后,就因为看起来麻烦(需要自己加热调配)且味道想必寡淡,而被他直接打入了冷宫,扔在墙角,几乎遗忘。
此刻,在体检报告的“加持”下,这袋落灰的“健康餐”,仿佛散发出了一种圣洁的、救赎的光芒。
吃这个。
这个念头变得无比坚定。仿佛吃了它,就是对过去糜烂生活的一种告别,就是迈向新生的第一步。
他走过去,拎起那袋东西。手感冰凉。
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吃?
米饭和菜都是冷冻的硬块。包装上写着“隔水加热”或“微波炉高火3-5分钟”。
他拥有这间出租屋里最先进的烹饪工具——一台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从未拆封的迷你微波炉。
它此刻还裹着崭新的塑料膜,像一个巨大的白色方盒,被塞在电脑桌最底下的格子里,上面堆满了杂物和灰尘。
梁承泽把它拖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撕开包装膜,阅读着侧面那张简单到近乎抽象的说明书。
“加热食物。”
就这四个字。连个按钮图示都没有。只有两个旋钮,一个写着“火力”,一个写着“时间”。
他研究了半天,才勉强搞懂:先把那个“火力”旋钮拧到“高火”,然后再拧“时间”旋钮。
他把一包冻得像砖头一样的杂粮饭和一包同样坚硬的鸡胸肉扔进微波炉那空荡荡、冰冷的玻璃转盘上。然后,学着记忆中别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拧火力,拧时间——他犹豫了一下,想着冰冻的东西可能需要久一点,于是拧了四分钟。
按下启动钮。
“嗡——————”
微波炉内部亮起昏黄的灯光,转盘开始缓慢转动。那台从未工作过的机器发出巨大的、令人不安的轰鸣声,仿佛一个沉睡了很久的怪物被突然唤醒。
梁承泽有些紧张地退后一步,盯着这个嗡嗡作响的方盒子,仿佛里面在进行的不是加热,而是某种危险的化学实验。
一分钟过去了,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饭菜似乎没什么变化。
两分钟,边缘似乎有点软化,开始冒出一丝丝极其细微的蒸汽。
三分钟,蒸汽变得明显,鸡胸肉表面开始渗出白色的汁水(也可能是冰融化后的水),米饭看起来软塌塌的。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开始从微波炉的缝隙里飘出来。不是香味,而是一种……混合着塑料和过度加热食物的、有点腻人的怪味。
“嘀嘀嘀嘀!”
四分钟到了。轰鸣声戛然而止。
梁承泽戴上微波炉手套(同样是全新未拆封的),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开启一个潘多拉魔盒,小心翼翼地拉开了门。
一股炽热、浓烈的蒸汽扑面而来,夹杂着那怪味,熏得他差点后退。
盘子烫得吓人。里面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杂粮饭完全失去了形状,变成了一坨湿漉漉、黏糊糊的、颜色可疑的糊状物,边缘有些发干发硬。那块鸡胸肉,体积缩小了一圈,表面呈现出一种过熟的、惨白的颜色,渗出更多的汁水,浸泡着那坨饭,看起来毫无食欲,甚至有点……恶心。
这……就是他想要的“健康”?
他忍着烫,把那盘东西端出来,放在桌上。又拿出那袋油醋汁,挤了上去。褐色的汁液淋在那团惨白的糊状物上,也并没有让它变得更好看。
他掰开一次性筷子,迟疑地、鼓足勇气地夹起一小块鸡肉,吹了吹,放进嘴里。
口感……柴得像木头渣,又带着一种冰冻后再加热特有的腥气。味道寡淡,即使有油醋汁,也难掩那种本质上的难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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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尝试扒拉了一口那坨湿软的杂粮饭。味同嚼蜡。
和他吃惯的重油重盐的外卖相比,这东西简直是对味蕾的惩罚。
胃里刚刚涌起的强烈饥饿感,在面对这盘东西时,竟然消退了不少——被一种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排斥感取代了。
他就这样,坐在电脑前,面对着那盘散发着怪异热气和味道的“健康餐”,屏幕上是只做了三页的ppt。
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无力的悲哀,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花了钱,买了那些所谓的“健康装备”。
他抗拒了外卖,选择了“正确”的食物。
他甚至动用了他从未使用过的烹饪工具。
他做了所有“正确”的事情。
可为什么……感觉却如此糟糕?如此孤独?如此令人绝望?
这盘难看又难吃的东西,像一个拙劣的隐喻,预示着他试图开始的“健康生活”——冰冷、僵硬、乏味、令人难以下咽,且效果未知。
他强忍着反胃的感觉,机械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盘东西。不是为了享受,不是为了美味,甚至不是为了饱腹,而是为了完成一个仪式,一个向过去告别的、痛苦而必要的仪式。
每吃一口,他都觉得自己离那个熟悉的、充满短暂快乐(尽管有害)的世界远了一步,而迈向了一个未知的、灰暗的、需要巨大毅力的荒原。
这盘“健康餐”,他吃了很久很久。
最后,还是剩下了大半盘。他实在无法完成这个自我惩罚式的进食。
他把剩下的倒进垃圾桶,那坨黏糊糊的东西落在之前的外卖残骸上,显得格格不入。
洗盘子的时候,他看着水龙头的水流冲刷着那些黏在盘子上的、顽固的饭粒和油醋汁,感觉像是在冲刷自己失败的努力。
收拾完,他坐回电脑前。疲惫感如同山崩海啸般袭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那份体检报告,还摊在键盘旁边。
那些购物app的发货通知,在手机屏幕上亮着。
那盘失败的“健康餐”,还在胃里沉甸甸地坠着。
而那份只做了三页的ppt, deadle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所有的事情,都堆砌在一起,形成一堵绝望的高墙,将他紧紧围困。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想工作,不想玩游戏,不想刷视频。
他甚至没有力气再去焦虑和恐惧。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空洞地看着屏幕上“泽被天下”那个威风凛凛的游戏角色壁纸。
过了许久许久。
他慢慢地伸出手,没有碰键盘,没有碰鼠标。
而是拿起了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枯黄的薄荷草。
他把它拿到眼前,手指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干枯发脆的茎叶。
它们没有任何回应。
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挫败,也没有烦躁。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它。看着这一点点可怜的、濒死的、却依然固执地存在着(哪怕是以如此不堪的姿态)的生命。
仿佛在看他自己。
房间里无比安静。
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和他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以及,那盆沉默的、枯萎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