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脚注:本周工作相关沟通中,“用户体验”、“情感共鸣”。与林薇非书籍相关话题交流次数:3次(均未超过5个回合)。手工项目新增:尝试用废旧网线编织杯垫(失败)。
周一早上的地铁一如既往拥挤,梁承泽抓着扶手,身体随着列车晃动。他戴着耳机,但没有播放音乐或播客,只是用它隔绝一部分噪音。车厢里,大部分面孔隐匿在手机屏幕的微光后,像一个个加载着不同程序的移动终端。他想起李静学生的三行作文,想起苏瑾说的“情感支持模式”。这些概念在他脑子里盘旋,尚未找到清晰的落点。
到公司后,部门晨会的气氛有些异样。主管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过项目进度,而是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一个新消息:公司引入了全新的人力资源“智能优化与潜能评估系统”,旨在通过大数据分析和ai模型,更“科学”、“精准”地评估员工绩效、识别发展瓶颈、甚至预测团队协作的“化学效应”。本周开始,所有员工需要分批完成系统的在线评估和互动访谈。
“这是行业趋势,也是公司提升人效、赋能个体的重要举措。”主管用着熟练的术语,“大家要积极配合,真实反馈。系统会生成个性化的发展报告,帮助大家更好地认识自己,规划职业路径。”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有人挑眉,有人面无表情,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梁承泽心里泛起一种熟悉的、混合着荒谬与警惕的感觉。一个外部系统,要来“评估”和“优化”包括他在内的这些活生生的人?用数据模型来量化“潜能”和“协作化学”?这听起来像是他那个失败的读书会“优化分析”的终极企业版。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下午,他接到了直属上司王经理的私下邀请,去会议室“聊几句”。王经理是个四十出头、作风干练的女人,平时对梁承泽还算认可。但今天,她关上门后,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带着点为难的神色。
“承泽,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也算是个机会。”她斟酌着词句,“新上的这个hr系统,你知道吧?公司很重视。咱们部门……需要有人深度参与前期的测试和反馈,最好是对技术和‘人的因素’都有点理解的人。我看了你的背景和最近的工作表现,觉得你挺合适。”
梁承泽心里“咯噔”一下。
“具体来说,”王经理继续,“你需要以‘高级用户’身份完整走一遍评估流程,然后配合系统开发商那边的一位产品经理,提供详细的体验反馈。特别是……关于系统在捕捉‘软技能’、‘团队情感氛围’这类非结构化数据方面的表现。他们想找一个既有理性分析能力,又能从‘人’的角度提出洞见的测试者。”她顿了顿,看着梁承泽,“我记得你上次那个植物喷雾的文案,客户反馈说‘感觉对了’,说明你对情感层面的东西有敏感度。而且,你平时也还算沉得下心,不像有些年轻人那么浮躁。”
梁承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任务听起来像是让他去评测一个试图用算法解构人际关系和个体潜能的工具,而他自己,正在努力从算法思维中挣脱出来,学习更笨拙、更真实的情感连接。
“王经理,我……可能不太擅长这个。”他尝试推辞。
“别急着否定自己。”王经理摆摆手,“这是个跨部门的临时项目,有额外的项目津贴。而且,和系统开发商直接交流,对开阔眼界也有好处。他们可是行业里做这个的头部公司。”她语气转成半开玩笑,“你就当是……帮部门一个忙,也当是个新挑战。怎么样?”
话说到这个份上,梁承泽知道很难拒绝。他点了点头:“那我……试试看。”
“好,具体安排hr会邮件给你。放轻松,就是如实反馈你的感受。”王经理松了口气,脸上恢复干练的笑容。
回到工位,梁承泽看着电脑屏幕上弹出来的、关于新系统的介绍邮件和测试邀请链接,感觉像是接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任务书。邮件里充斥着“神经科学原理”、“多维度行为建模”、“预测性人才分析”等术语。他点开测试链接,页面设计简洁现代,色彩柔和,但每一步都透着精密的控制感。
第一部分是冗长的标准化问卷,从工作习惯到价值观倾向,问题细致到令人窒息:“当团队讨论陷入僵局时,你更倾向于:a 提出一个折中方案 b 寻找更多数据支持 c 建议暂时休会 d 分享一个相关故事以缓和气氛。” 梁承泽皱着眉头选择,感觉自己像在被解剖。
第二部分是情境模拟测试。屏幕上演着动画小人之间的职场冲突或协作场景,要求他选择最可能采取的行动,或预测结果。动画粗糙,对话生硬,将复杂的人际互动简化为几个预设选项。有一题是:一个虚拟同事因为个人情绪低落影响了工作,作为“你”,应该:a 私下指出其工作失误 b 向主管汇报 c 邀请其共进午餐并闲聊 d 分享一篇关于情绪管理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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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承泽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鼠标上方。他想起了苏瑾说的“情感支持模式”,想起了李静故事里那个孤独的孩子。选项a和b明显是“问题解决”或“风险管控”思维,d是廉价的“知识转移”。c看起来最接近“人情味”,但“邀请共进午餐并闲聊”这个动作本身,在这个虚拟语境下也显得程式化和目的性过强。真正的支持,可能始于一个无声的陪伴,一个“我注意到你好像不太对劲”的眼神,甚至只是共享一杯咖啡的沉默时刻。这些细微的、无法被预设选项捕捉的“在场”质量,恰恰是系统的盲区。
他勉强完成了测试部分。最后是所谓的“ai互动访谈”,一个聊天机器人界面,用看似友好的口吻询问他关于职业成就感、压力来源、对团队氛围的感受等开放式问题。他尝试用真实的语言描述自己最近的困惑:关于数字与真实的边界,关于“优化”思维的局限,关于对缓慢连接的渴望。机器人的回应迅速而流畅,总能生成看似合理、甚至充满同理心的句子:“感谢你的坦诚分享,这确实是许多现代职场人面临的挑战。”“寻求工作与生活的平衡、追求更有意义的连接是非常重要的。”“我们的系统也在不断学习,以更好地理解这些复杂的人类体验。” 但这些回应总隔着一层,像是从一本《高情商沟通模板》里调取的句子,精准却无法抵达真正的理解层面。当梁承泽尝试追问“那么系统如何量化‘有意义连接’的价值?”时,机器人开始重复之前的观点或礼貌地将话题引开。
整个流程走下来,梁承泽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疏离。系统试图用复杂的模型和算法去模拟、评估、甚至预测人的内在状态和互动质量,但最终呈现出的,是一个精巧却扁平的影子世界。它能看到行为的模式,却摸不到情感的纹理;能分析言语的内容,却听不到语调的细微颤抖;能给出“正确”的建议,却无法提供有温度的“在场”。
关掉测试页面,他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意识到,这个任务对他而言,已经超越了简单的“用户体验反馈”。它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对照实验:一边是试图用技术高效“管理”和“优化”人性的系统,一边是他自己正在笨拙摸索的、基于真实接触与脆弱相对的情感连接路径。
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书店。苏瑾正在整理一批二手书,看见他,笑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脸色不太好啊。”
梁承泽苦笑,在熟悉的角落坐下,把公司新系统和被拉去测试的事简单说了说,也提到了自己测试时的感受。
苏瑾听完,没有立刻评论,而是递给他一杯温水。“听起来,这个系统想做的事情,和你正在努力挣脱的东西,是同一个硬币的两面。”
“硬币的两面?”
“嗯。”苏瑾在他对面坐下,“一面是,个体被数据化、被评估、被优化,以适应系统(公司)的效率目标。另一面是,个体主动寻求脱离数据洪流,重建基于真实感知和情感的联系。它们都源于同一个时代困境:在越来越复杂、抽象、高速运转的世界里,人如何确认自己的位置和价值,如何与他人建立可靠的连接。只不过,系统选择用更复杂的技术去‘模拟’和‘管理’这种连接,而你选择用更原始的方式去‘体验’和‘重建’它。”
梁承泽若有所思。“所以,我这个测试者的身份……反而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了两者的区别和鸿沟。”
“可以这么说。”苏瑾点头,“也许,你的反馈可以不仅仅是吐槽这个系统哪里不好用,而是尝试指出这种根本性的鸿沟——技术可以辅助管理、提供信息、甚至模拟互动,但在理解复杂情感、提供真正的情感支持、尊重个体不可量化的‘皱褶’方面,它有无法逾越的局限。这种局限不是技术bug,而是哲学意义上的边界。”
“哲学边界……”梁承泽咀嚼着这个词。这比他原本打算提的“界面不友好”、“选项不合理”要深刻得多。
“对。”苏瑾目光温和,“你可以把它看作一次实践你‘情感支持模式’思考的机会。不是对抗系统,而是向系统的设计者(那些活生生的人)传递一种基于你真实体验的观察:在追求效率和可控性的同时,请为人的不确定性、脆弱性和无法被简化的情感需求,留出空间。这或许就是你能打的、最有价值的‘情感补丁’。”
离开书店时,天色已暗。梁承泽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苏瑾的话让他原本烦躁的心情沉淀下来,转化成一种更清晰的使命感和些许忐忑。他该如何向那些可能深信技术万能的系统设计师们,传达这种关于“哲学边界”和“情感补丁”的想法?
回到家,船长蹭过来。他抱起猫,感受着它实实在在的重量和体温。然后,他打开电脑,没有立刻开始写反馈报告。而是先点开了与赵磊的聊天窗口。赵磊对这类系统应该不陌生。
他打字:“磊哥,咨询个事。你们行业里做hr或情感计算ai的,一般最看重测试者的哪类反馈?如果我想提一些……比较虚的,关于技术无法取代人性连接的看法,怎么提会让他们觉得不是在空谈,而是有价值的洞见?”
过了一会儿,赵磊回复:“哟,承泽,跨界思考了啊!这问题问得好。直接说‘技术没有温度’他们听腻了。你得结合具体测试场景,指出算法在哪些具体决策点上缺失了关键的人类情境信息,或者预设选项如何扭曲了真实的行为动机。最好能举个你测试时遇到的、让你觉得特别‘不对味’的例子,分析一下为什么ai的回应或系统的设计在这里失灵了,失灵的根源是什么——是数据不足?模型偏见?还是根本问题就不该被简化为可选项?要有理有据,像调试代码一样指出‘逻辑漏洞’和‘边界条件’。”
梁承泽看着赵磊的回复,思路渐渐清晰。他要做的不是抒发感慨,而是进行一场基于自身体验的、严谨的“系统漏洞分析报告”,只不过,分析的“漏洞”是情感维度的缺失和人性复杂性被过度简化的问题。
他又想到了林薇。他点开她的窗口,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如果要把‘安静的共处比正确语言更重要’这种体验,转化成对一个人力资源ai系统的改进建议,你觉得切入点应该在哪里?”
林薇的回复在半小时后到来,言简意赅:“关注‘留白’和‘未言明’的部分。系统是否允许用户表达模糊、矛盾、不确定?是否提供了‘无法归类’或‘跳过’的选项?是否在评估中给非任务导向的、关系维护性的‘无目的互动’赋予价值?建议方向:在追求‘预测’和‘优化’之外,增加对‘包容不确定性’和‘支持探索性互动’模块的思考。”
梁承泽将赵磊和林薇的建议记下来。他重新打开测试记录和自己当时的感受笔记。他找到了那个关于“情绪低落同事”的选择题,找到了ai访谈中那些流畅但空洞的回应节点。他开始尝试用更结构化、更“技术化”的语言,去描述这些“情感漏洞”:
“在情境模拟第7题,系统将应对同事情绪问题简化为四个离散选项,忽略了现实中大量存在的、非言语的、基于具体情境和关系历史的微响应。这种简化可能导致模型无法识别和鼓励那些对维系团队心理安全至关重要的、细微的‘情感支持性行为’。”
“在ai互动访谈中,当用户表达存在主义困惑或对量化评估的抵触时,系统倾向于用概括性、安抚性语言回应,并将话题导向可管理范畴。这虽然维持了对话流畅度,但实质上回避了对复杂情感状态的深度探索,错失了理解用户真实驱动因素和未满足需求的机会。建议引入更多元化的回应模式,包括承认认知局限、提出开放式追问而非快速归类等。”
他写得很慢,很艰难,像是在学习一门新的语言,用系统的逻辑去言说系统的不足。但在这个过程中,他对自己在“重连计划”中的体验,反而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那些无法被量化的“皱褶”、“在场”的质量、脆弱相对的时刻,并非只是个人感悟,它们确实指向了某种超越当前技术框架的人类经验核心。
夜深了,他终于写完了一份初稿。这份反馈报告,既是他对那个冷冰冰系统的“漏洞报告”,也是他对自己这半年多心路历程的一次奇特梳理和外部投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仙人掌在夜色中静默,竹编小鱼轮廓模糊。城市依旧在运转,无数系统在默默处理着数据,优化着流程。
而在这个小小的节点上,一个刚刚学会一点情感连接皮毛的人,正在试图向一个庞大的、试图量化情感的系统,打上一个关于“留白”和“不确定性”的、微小的“情感补丁”。
这行为本身,就充满了某种近乎诗意的荒谬与希望。
他回到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下:
“第187章。
事件:被迫参与公司新型hr‘智能优化系统’测试,并承担深度反馈任务。
冲突:自身追求的‘情感连接’与系统依赖的‘数据化评估’产生尖锐认知冲突。
学习与应对:1 在苏瑾启发下,将冲突理解为同一时代困境的两种解决方案(技术模拟 vs 亲身体验)。2 在赵磊建议下,尝试用系统逻辑(指漏洞、析边界)去 critique 系统。3 在林薇提示下,聚焦‘留白’、‘未言明’、‘无目的互动’等系统盲区作为反馈切入点。
核心发现:技术系统在效率、预测、模式识别上有优势,但其对人性‘简化’的必然性,恰恰是它在处理复杂情感、提供深度支持时的‘哲学边界’。真正的‘情感补丁’不是更好的算法,而是在系统设计中承认并保留这些边界,为人的不可预测性和情感需求的模糊性预留空间。
自身成长:通过向外分析系统漏洞,反而向内澄清了自己所追求的‘重连’的本质——不是反对技术,而是寻求一种技术逻辑无法完全覆盖的、基于真实在场与脆弱相对的情感互惠模式。
新挑战:如何将这份充满个人体验色彩的‘漏洞报告’,有效传递给可能持有不同价值观的系统设计者?这本身即是一次高难度的‘跨界连接’尝试。”
合上笔记本,他看向电脑屏幕上那份刚刚完成的反馈报告。它或许不会被重视,或许会被视为无关紧要的“用户主观感受”。但撰写它的过程,已经让他对自己走过的路,看得更清晰了一些。
这或许就是苏瑾所说的“情感补丁”的意义:不一定能修复庞大的系统,但至少,修补了自己看待世界的某个视角漏洞。
夜很静,他准备休息。明天,他将提交这份报告,完成这个奇特的“系统测试者”任务。
而生活,会在系统之外,继续以它无法被完全预测和优化的方式,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