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沉江流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秦稷懒得折腾自己,趴着没动, 但也没叫起,不咸不淡地问,“林绥之人呢?”
一听这话,沉江流几乎瞬间反应过来陛下安排林绥之今天带自己熟悉环境的用意。
多半是想支开他,免得在这宅子里撞上,谁料人算不如天算,阴差阳错地反倒弄巧成拙。
要是不解释清楚,林侍卫怕是要倒大霉,沉江流便把前因后果都仔细交代了一遍。
“林大人带臣去坊市置办东西,臣不小心与人起了口角,引出了点乱子,差点被围殴。林大人为了保护臣,走散了。”
沉江流,管不住嘴的废物。
林绥之,看不住人的废物。
商景明,坊市治安这么差,天子脚下都能发生群殴,五城兵马司指挥怎么当的,废物!
秦稷在心里骂完一圈后,冷哼一声,“不小心?”
他也就说了几句实话而已,谁叫那些奸商浑身都是痛脚,经不起戳。
当然,陛下这话不能接,一接必然引火烧身。
沉江流再拜谢恩,“臣先斩后奏,引得朝野议论纷纷,陛下不仅对臣有活命之恩,还遣林大人引微臣熟悉京畿,些许微末小事也多有照拂,臣粉身碎骨难报。”
见这便宜师兄识相,秦稷略带压迫感的目光落在沉江流脸上,良久,直到沉江流额上冒了冷汗,才轻笑一声,“朕不需要你粉身碎骨,但……”
“老师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大师兄’心里要有数。”
君王骨子里的威严,不是微服或者一个不那么体面的姿势就可以消磨的。
被那双华丽深沉的眼睛盯着,沉江流几乎感觉回到干政殿里跪在御前的时候了,压力倍增,他再度叩首。
就在秦稷以为沉江流会顺服遵从的时候,沉江流抬起头,不顾僭越,坚定地直视君王。
“臣死不足惜,但请陛下看在老师一片爱徒赤诚的份上,断去师徒名分,放老师一条生路。”
沉江流,朕看你是想死!
话一出口,沉江流便感受到陛下的目光变得锋锐如刀,他只不计生死地坚定对望。
沉江流并非不怕死。
君权高高在上,一个家族的兴衰存亡陛下一言可定,以至于从来什么话都敢说的他在陛下面前也要三缄其口。
可江既白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
就象被一根绳索吊在悬崖的边缘,只要陛下对这场师徒游戏失去兴趣,稍稍一松手,就能让江既白摔得粉身碎骨。
沉江流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
哪怕冒着触怒陛下的风险,他也想尝试劝陛下放弃这段师徒关系,从此天涯路远、各自安好方为上策。
看着沉江流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眼神,知道他此举是为了江既白,秦稷强忍住怒火,声音已是冷极,“朕就当你没说过这话。沉爱卿,滚回你的榻上去。”
沉江流膝下生根,一动不动。
谏言已经足够委婉,更难听的话他这里都有。
若非陛下顶着边玉书的身份欺瞒老师,老师何至于到今天这种带着九族走钢丝的地步?
沉江流满腹犯上之言,只可惜不能骂个痛快。
“老师虽然开明,但在教徒一事上……甚严。”
“您乃九五之尊,今日师徒之情甚笃不觉有异,来日此事若泄露出去,不知会有多少人以此攻讦老师大不敬。”
“人言可畏,请您看在老师还算尽心的份上,放老师一条生路吧。”
秦稷眸中暗流微涌。
这是个敢在宴会上当面讥讽王景,不惧宁安刀斧加身的人。
为了江既白,沉江流同样可以豁得出去性命。
他冷笑道,“沉江流,你怕的是人言可畏吗?”
沉江流沉默不语,他怕的是什么,君臣俩心知肚明。
与其说是怕江既白被人攻讦,不如说是怕为君者的反复无常。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古往今来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了。
师徒感情好的时候,陛下可以说是心甘情愿,不知者无罪。一旦将来俩人出现裂痕,这就是犯上僭越,罪不容诛。
并不是他杞人忧天。
或许最初陛下拜在老师门下是误打误撞,可当老师第一次拿起教具的时候,陛下若真为老师考虑,大可表明身份,哪怕感觉到被冒犯直接拂袖而去也好。
陛下偏偏默许这一切发生,将老师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生生推到诛九族的边缘。
陛下可曾顾念过老师一分一毫?
沉江流不相信心眼多得和蜂窝煤似的陛下会想不到这些。
只是高高在上惯了的人,不在意这些许“小事”。
即使今日陛下真对老师有几分师徒之情,那么将来呢?
谁能保证?
既然陛下已经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沉江流向来是个头铁的人,也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了,他直言不讳道,“臣不想欺瞒您,臣怕的是您将来翻脸。”
放屁!
朕是这样的人吗?
秦稷眼中寒芒如刀,语气森然,“沉江流,你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沉江流不避不畏,跪姿挺拔,身形如松,“陛下是圣明天子,不会因臣一二句直言降罪。”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这是给朕戴高帽!
虽然是句中肯话……
秦稷有点酸不溜秋的。
这便宜师兄和毒师感情还挺好。
搞得他象个反派似的……
秦稷反唇相讥,“这事抖落出去,朕脸上难道很光彩吗?”
“况且事已至此,便是朕同江既白断了关系,来日若真想治他个犯上僭越之罪,要追究到底,他逃得了一死吗?”
“你现在说这些,于事何补?”
沉江流真的很想拿起床边的龙靴扔他脸上。
他从这简单几句话中听出来,陛下正在兴头上,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动的,正要开口,却听到高高在上的天子一句出乎意料的解释。
“你怎么不想想,若非真心实意拜他为师,朕怎么会容忍他三番五次犯上僭越。”
“不管你信不信,不论未来如何,朕绝不会拿此事去治他的罪。”
“君无戏言。”
虽然“容忍他三番五次犯上僭越”的真实原因稍有出入,但这句话前前后后的也基本属实,秦稷认为对这便宜师兄已经拿出了足够的诚意表明态度。
口说无凭,写张圣旨。
嘴边的话打转了几圈,沉江流忍了又忍改口道,“既然陛下有旨,让臣为您保密,臣自当奉命。只是您一再欺瞒老师,东窗事发,未来还能如何?”
“沉江流!”被戳中痛脚,秦稷怒不可遏,“放肆”两个字刚要蹦出口,一颗石子从屋顶落下,不偏不倚地掉在两人中间的床沿,而后弹到地上。
秦稷心头一动,意识到是扁豆的提醒,耳朵一竖,听到了几乎快到门边的脚步声。
再一看,跪得端端正正的沉江流。
窜回去,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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