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顺着石阶而上,石阶两侧树木参天,虬结的枝头冒出一片片鲜嫩的新绿,在料峭的春寒中临风轻摆。
秦稷一身“江大儒氓山辩经同款”,帷帽遮住了面容,一手自然地拄在小腹,一手背在身后,修竹一般挺拔的身姿和惹眼的装扮引得沿途的学子无不侧目,纷纷交头接耳,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顾祯和跟在后头,目不斜视,不知从哪弄来一柄折扇,半遮着脸,挡住不小心波及到他的热烈目光。
方砚清倒是神态自如,背着书箱,一会儿看看山景、一会儿敲敲嶙峋的怪石,自在得仿佛在自家后花园。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目光似乎根本影响不到他。
傅行简对这样哗众取宠的行为并不赞成,认为是对大儒的不尊重,但穿什么是别人的自由,他也不好指手画脚,只沉默地跟在最后面。
在一路的低声议论中,终于有年轻学子忍不住开口戏谑道:“今日氓山诗会,真是群贤毕至啊,兄台这身行头……”
学子朝秦稷竖了个大拇指。
又有人玩笑着对秦稷抱拳道:“这不是闻名遐迩的江大儒吗?失敬失敬。”
引来沿途的学子们一片笑声。
顾祯和已经替江三尴尬得脚趾扣地了。
奈何江三不知道是不是带着帷帽,反正别人不知道他是谁,半点不尴尬,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半分,我行我素。
有听说此事,特地从前头折返回来看热闹的学子,伸着脖子往下头张望,一眼就看到了沿着石阶往上爬的惹眼身影。
学子乐不可支,正要凑近打趣几句,脚下踩到一片青笞,一个打滑,差点沿着石阶滚落。
剧烈的失重感传来,学子心头一悚,吓出一背冷汗。
四周响起一片惊呼声,“小心!”
同窗大喊:“陈晗!”
“公子!”书童大惊失色。
氓山虽然不算太险峻,但毕竟也是座山,石阶旁没有半点遮挡,若是一不小心摔落,只摔在石阶上还好,稍微偏一点,从旁边掉落,不死也得半残。
若是运气不好,甚至有可能被尖利的树枝扎透。
众人眼前一花,只见一道身影如鹤鸟一般掠过,足尖轻点草木怪石,几乎一瞬间靠近陈晗跌落的石阶,一只手抓住了陈晗的后襟。
白色的衣袂被山风吹得飘飘如仙,帷帽的素纱在风中轻扬,漾起如水的波纹,帷帽顶部束起的墨发凌风飞舞。
秦稷身姿翩然,救学子于危崖的身姿,宛如一幅惊鸿照影的墨画。
吸气声此起彼伏地在登山学子间响起。
之前那些戏谑的目光转为了另一种不同形式的热烈。
“学子中竟然还有此等高手吗?”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诗中所说的仙人也不过如此吧?”
“果然,真人不露相啊!”
“该不会是之前从猪蹄子下面把裴神童救下来的那位大侠吧?”
“什么猪蹄子、裴神童?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不是松间书院的学子吧?你听我跟你说……”
纷纷的议论声象是离得很远。
陈晗半个身子都朝一侧探出了脚下的石阶,悬停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找回了自己的三魂七魄。
秦稷将人拎回来,松开手。
陈晗腿一软,瘫坐在石阶上,心脏后知后觉地一阵狂跳。
他抬起头,只看见素纱屏蔽下一段冷峻的下颌线。
他抚着胸口,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撑着石阶站起来,朝秦稷一揖,“多谢兄台救命之恩,若非兄台出手相救,我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陈晗的声音还带着些刚捡回一条命的虚软。
他的同窗和书童如梦初醒般地顺着石阶,赶到近前。
书童帮他拍着后背,“公子你没事吧?”
同窗也朝秦稷一礼,“多谢兄台援手,今日若不是你,陈晗只怕是……”
秦稷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声音清冽,带着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无妨,留心脚下。”
先前在山下唱了那么一出,他无心留在此处接受热烈的致谢,抬步继续向上。
顾祯和当时见过江三朝严明礼扔笔,知道他身怀本事,并不以为奇。
方砚清对这江三倒是充满好奇,背着书箱笑盈盈地跟上。
又是穿他老师的同款,又是买他老师的书集,取个假名还要姓江……最最重要的是,还是个有钱的冤大头!
傅行简虽然不认可江三效仿江大儒装扮之举,对他救人的行为却也通过去一个认可的眼神。
沿途的学子纷纷让开道路,目送着几人远去。
陈晗突然扯着嗓子高声道:“还不曾请教恩公的姓名,来日也好登门道谢!”
秦稷没有回头,只微微抬了一下右手。
围观了全程的学子不由议论纷纷。
“救人一命不留名,不图回报,真是君子之风。”
“世外高人呐!”
“有人知道他是谁吗?”
“我看跟在他们后面的那个是傅行简,松间书院有名有姓的大才子,今年会试金榜题名的热门人选,没准都是松间书院的人。”
陈晗目视着救命恩人远去的背影,眼中燃烧起一丝异样的神采与向往。
“公子,您是不是受惊了?咱们要不别参加诗会了,回府吧。”书童连忙说。
陈晗交代他,“你安排人打听一下,务必查清恩公的底细,咱们好准备礼物登门道谢。”
书童连忙应下。
…
救人不过是路上的一段插曲。
江三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没有谈话的兴致。
顾祯和起了几次话头,都被一个字或两个字敷衍掉后,就识趣地不再打扰秦稷了,而是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和方砚清闲聊。
“方兄,你此番进京赶考,可有落脚之处。”
方砚清闻言眼睛一亮,连忙朝顾祯和竖了个大拇指,“李兄古道热肠,莫不是想给我提供住处?”
顾祯和:“……若是方兄有这个须求。”
方砚清:“须求当然是有的!就是住在李兄家中的话未免太过叼扰,要是眈误了李兄的科考可就不美了。”
此人有这么善解人意?
顾祯和将信将疑:“那就……”
果然,他刚说了两个字,方砚清话锋一转,“不若把提供住处换成提供银钱,让我拿钱去找个住处,既不姑负李兄的一片美意,又不影响李兄的学业,也算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
方砚清双手合十拜了拜,“李兄,功德无量啊!”
拿了钱去和老师或者大师兄挤一挤,白赚一笔银子。
大好人呐!
顾祯和:“……”低估你了。
后头的聊天声偏偏往耳朵里钻的秦稷:“……”
城墙但凡有你脸皮的一半厚,朕何愁边关不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