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是女孩子,长得又那么好看,你为什么不能让让她?”
小家伙板着指头数落自家老爹的罪状:“姑姑跟我们住在一起,大老远跑到这个岛上来,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你一个大男人,还是个首长呢,怎么就不能担待一下?总是欺负姑姑,动不动就吼人,也就是姑姑脾气好不跟你计较,要是换了别人早跑了。”
是啊。
她人生地不熟。
她千里迢迢跑到这鸟不拉屎的海岛上来随军。在这个家里,除了他,她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能依靠。
可他呢?
不仅没能让她依靠,反而成了那个让她受委屈的源头。
贺少衍那满腔的怒火象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憋闷和酸涩。他有些烦躁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想要点上,刚拿出来又想起是在餐桌上,只能烦躁地把烟揉碎了扔进垃圾桶。
就在这时,盥洗室的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贺少衍浑身一紧,立刻给了还在喋喋不休的贺沐晨一个凌厉的眼神,压低声音警告:“一边去,闭嘴,少说废话,吃饭!”
贺沐晨哼了一声,冲着老爹做了个鬼脸,一扭头看见叶清栀洗漱完走过来,立马变脸似的换上了一副乖巧讨喜的模样,那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姑姑!快来吃饭!爸爸做的蛋炒饭可香啦!”
叶清栀已经洗漱完毕,脸上带着刚洗完脸的水汽,皮肤白淅透亮,那一头长发被她随手用一根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修长优美的天鹅颈。
她走到餐桌边,看见贺沐晨那张沾着饭粒的小花脸,原本清冷的眉眼瞬间弯了下来。
“今天沐晨起得很早呀。”
她拉开椅子在贺沐晨身边坐下,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还伸出手细心地帮孩子擦掉了嘴角的饭粒:“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恩嗯!”
贺沐晨把头点得象小鸡啄米,嘴里包着饭含糊不清地撒娇:“睡得可好啦!姑姑你身上香香的,我都闻到了!”
一大一小凑在一起有说有笑,气氛温馨融洽得仿佛自带结界。
而坐在主位上的贺少衍,则彻彻底底成了那个被结界隔绝在外的局外人。
他端着饭碗,味同嚼蜡地扒拉着那碗平时最爱吃的蛋炒饭,眼神时不时地往旁边瞟,试图插句话,却发现根本没人搭理他。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贺少衍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
他拿起那双公筷,在一盘子炒得色泽油亮的五花肉炒蒜苔里挑挑拣拣,选了一块最瘦最嫩、酱汁裹得最均匀的肉片,动作有些僵硬地夹起来,越过半张桌子放进了叶清栀的碗里。
“多吃点肉。”
男人声音干巴巴的:“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抱着都嫌硌手。”
这话一出口他就想扇自己一巴掌。
明明是想示好,怎么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这种欠揍的调调?
果然。
原本还在跟贺沐晨说笑的叶清栀,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
她看着碗里那块突兀的肉片,就象是看着什么脏东西一样。她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面无表情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手腕轻轻一抖。
“啪嗒。”
那块肉被原封不动地丢回了贺少衍的碗里。
贺沐晨吃饭的动作一停,大眼睛骨碌碌地在两个大人之间转了一圈,极有眼色地把头埋进了碗里,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炒饭里,以此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块色泽红亮的五花肉片,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回了贺少衍的碗里。
贺少衍漆黑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碗里那块被退回来的肉,象是要在那块肉上烧出两个洞来。
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以前在战场上,他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在部队里,他是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首长。哪个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哪个敢给他甩脸子?
也就只有叶清栀。
“行。”
良久,男人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一圈,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一个字。
他扒了扒那一头利落刚硬的短发,随后猛地夹起那块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仿佛嚼的不是肉,而是叶清栀这个没良心的小混蛋。
一顿早饭吃得如同嚼蜡,满屋子只剩下贺沐晨那小崽子没心没肺吸溜蛋炒饭的声音。
吃过饭,贺少衍拎起挂在衣架上的军装外套随意往肩上一甩,一回头看见那个正蹲在门口给孩子整理领口的纤细背影时,眼底那股子戾气又不受控制地散了个干净。
“走了,送你们去学校。”
他声音依旧冷硬。
军绿色的吉普车在海岛蜿蜒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轮卷起阵阵黄土。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叶清栀抱着书包坐在副驾驶,视线一直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防风林,那张清丽绝美的侧脸在晨光的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长睫低垂,就是不肯分给旁边开车的男人哪怕一个馀光。
贺少衍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根没点燃的烟在指间来回转动,时不时侧头瞥一眼身边那个冷得象块冰似的女人,心里那股子邪火是压了又起,起了又压。
这种冷战简直是在凌迟他。
吉普车稳稳停在学校门口的大榕树下。
正是上学的时间点,校门口熙熙攘攘全是送孩子的家长和背着书包乱跑的学生,喧闹声瞬间打破了车内的沉闷。
“到了。”
贺少衍踩下刹车,手掌在方向盘上狠狠搓了两下。
叶清栀解开安全带就要推门落车,动作干脆利落得仿佛这一秒都不想在他身边多待。
“等等。”
贺少衍眼疾手快,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了那截细白如瓷的手腕。
“清栀,等一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叶清栀皱着眉回头,挣了挣手腕没挣开,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写满了抗拒:“快上课了,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不行,现在就说。”
贺少衍这会儿犟驴脾气上来了,哪怕知道她不高兴,也不肯松手半分。
他转过头,对着后座正扒着车窗看热闹的贺沐晨扬了扬下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严厉:“贺沐晨,拿上你的书包先去教室,爸爸和你姑姑有话要说。”
贺沐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两个大人脸上来回转悠了一圈,看着自家老爹那副便秘似的表情,又看了看姑姑冷若冰霜的小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哦——”
小家伙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背起那个印着五角星的小书包,推开车门像只灵活的小猴子一样窜了下去,跑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做个鬼脸,然后一溜烟钻进了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