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婚礼后的第二天,生活回到了正轨。
伤员不会因为婚礼而减少,死亡不会因为爱情而停止。清晨六点,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帐篷时,白衫善和冰可露已经穿戴整齐,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查房时,他们会自然地并肩而行,白衫善讲解病情,冰可露认真记录;手术时,他们的配合更加天衣无缝,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须求;休息时,他们会坐在一起,分享有限的食物,或者在药圃边讨论某个病例。
而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雷打不动的教程时间,现在有了新的意义。
“今天讲休克的病理生理。”白衫善在小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小黑板是陈队长特意找来的,虽然破旧,但能用。
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煤油灯的光很暗,但足够照亮黑板和两张专注的脸。
冰可露坐在小凳子上,笔记本摊在膝上,手里握着铅笔——这是白衫善用一根木棍和一点石墨自制的,虽然简陋,但能写字。
“休克是机体有效循环血容量减少、组织灌注不足引起的综合征。”白衫善开始讲解,“根据病因,可以分为低血容量性休克、心源性休克、分布性休克和梗阻性休克……”
冰可露飞快地记录着。这些概念在1944年还很超前,但她理解得很快。
“昨天那个腹部枪伤的伤员,就是低血容量性休克。”她边写边说,“失血过多,导致循环血容量不足。”
“对。”白衫善赞赏地点头,“所以治疔的关键是止血和补液。但补液不是越多越好,要注意速度和量,避免肺水肿。”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循环系统图:“你看,血液从心脏泵出,经过动脉、毛细血管、静脉,再回到心脏。休克时,这个循环出了问题……”
他讲得很详细,从病理机制到临床表现,从诊断标准到治疔方案。这些都是现代急诊医学的精华,浓缩了他多年学习和临床经验的结晶。
冰可露听得如饥似渴。她不只是记录,还会提问:
“那怎么判断休克的程度?”
“为什么有些休克患者会烦躁,有些会淡漠?”
“在没有血压计的情况下,怎么评估血容量?”
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上,显示出她深刻的思考能力。白衫善一一解答,有时候还会延伸讲一些相关知识。
两小时的课程结束时,冰可露的笔记本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五六页。
“今天就到这里。”白衫善放下粉笔,“你消化一下,有问题明天再问。”
冰可露合上笔记本,却没有马上离开。她看着黑板上的图,轻声说:“衫善,你懂的真多。这些知识……好象比我在昆明护校学的要先进很多年。”
白衫善的心一紧。这个问题很敏感。他沉默了一下,说:“我在国外学的时候,接触到一些最新的研究。战争时期,医学进步很快。”
这不算说谎。二战确实是医学大发展的时期,很多现代医学理念和技术都是在战场上诞生的。
冰可露点点头,没有追问。但她看白衫善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和敬畏。
第二天晚上,讲的是创伤急救。
白衫善用了一个真实的病例:昨天刚送来的一名颅脑外伤伤员。他详细讲解了颅脑解剖、颅内压增高的机制、脑疝的形成和临床表现。
“这种伤员,最重要的就是降低颅内压。在没有甘露醇的情况下,我们可以用高渗盐水,或者抬高床头,控制液体入量……”
冰可露听得极其认真。当白衫善讲到脑干功能评估时,她忽然说:“那个伤员,今天下午出现了双侧瞳孔不等大。是不是脑疝了?”
白衫善惊讶地看着她:“你观察到了?”
“恩。左瞳孔4,右瞳孔3,对光反射迟钝。我记录了,但没敢确定。”冰可露翻开笔记本,指着一行小字。
白衫善的心涌起难以言喻的骄傲。这就是冰可露——未来的医学泰斗。她不仅学习知识,还会应用,会观察,会思考。
“你判断得对。”他说,“确实是早期脑疝表现。我们已经用了脱水剂,严密观察。”
“那预后呢?”
“不乐观。但我们会尽力。”
冰可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学颅脑手术。”
这话让白衫善愣住了。在1944年,颅脑手术是最高难度的手术之一,死亡率极高。连很多资深外科医生都不敢轻易尝试。
“为什么想学这个?”
“因为昨天那个伤员只有十九岁。”冰可露的声音很轻,“他昏迷前对我说:‘护士姐姐,我想回家看娘。’如果我会做颅脑手术,也许能救他。”
白衫善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和悲泯,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就是医者仁心——不是为了技术而技术,是为了救人而技术。
“好,我教你。”他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条路很难。”
“我不怕。”
从那天起,教程内容更加深入了。白衫善开始系统地教授冰可露外科学:从无菌术到麻醉,从解剖到手术技巧,从术前评估到术后管理。没有教材,他凭记忆编写讲义;没有标本,他用动物器官做演示;没有设备,他教她如何用最简单的器械完成复杂的操作。
冰可露的进步快得惊人。一个月后,她能在白衫善的指导下完成简单的阑尾切除术;两个月后,她能独立完成清创缝合和体表肿瘤切除;三个月后,她已经掌握了常见腹部手术的基本技巧。
但最让白衫善震惊的,不是她的技术,是她的思维。
一次,一个伤员腹部钝挫伤,送来时意识模糊,血压低,但腹部体征不明显。几个医生都认为是颅脑外伤导致的休克,准备做头颅手术。
冰可露检查后却说:“我觉得是腹腔内出血。”
“为什么?”有人质疑,“腹部又软又不胀。”
“因为他的休克进展太快,不符合单纯颅脑外伤。”冰可露冷静地分析,“而且虽然腹部不胀,但有移动性浊音。我建议做诊断性腹腔穿刺。”
白衫善立刻支持她的判断。穿刺结果:不凝血。紧急剖腹探查,发现脾脏破裂,大出血。手术救回了伤员的命。
这件事在医疗队引起了轰动。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护士,凭借细致的观察和清淅的思维,避免了一场误诊。
“冰护士,你是怎么想到的?”手术后,陈队长问她。
冰可露看了白衫善一眼:“是白医生教我的。他说,诊断要象侦探破案,不能只看表面,要看本质。”
白衫善站在旁边,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欣慰。他教给她的,不只是知识,更是思维方式,是临床推理的能力,是医者应有的严谨和敏锐。
那天晚上,课程结束后,冰可露没有象往常一样离开。她坐在小凳子上,看着煤油灯的火焰,轻声说:“衫善,我觉得……你教我的这些东西,好象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时代。”
白衫善的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这么说?”
“太先进了。”冰可露抬起头,看着他,“我查过资料,问过其他医生。你讲的很多概念,他们都没听过;你用的很多方法,他们都没见过。就象……就象你是从未来来的,把未来的医学带到了现在。”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象锤子敲在白衫善心上。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帐篷里只有煤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如果我说是呢?”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确实来自未来,你会相信吗?”
冰可露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我信。因为只有这个解释,才能说明你为什么懂这么多,为什么能救这么多人,为什么……会选择我。”
白衫善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你害怕吗?”
“不怕。”冰可露摇头,“我只想知道,在你来的那个未来……我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白衫善的眼框瞬间湿润。他想起了八十岁的冰可露教授,想起了她书房里满墙的书,想起了她严厉又温柔的教程,想起了她临终前把柳叶刀交给他时的眼神。
“你是一个伟大的医生。”他轻声说,“你救了无数人,教了无数学生,改变了中国的急诊医学。你终身未嫁,把一生献给了医学。你是我……最尊敬的老师。”
冰可露的眼睛睁大了,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释然。
“所以……所以你会离开,我会等你,等一辈子。”她的声音在颤斗,“这就是我们的结局,对吗?”
白衫善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冰可露的眼泪掉下来,但她很快擦干,露出一个微笑:“那我要更努力地学。不能姑负未来的我,更不能姑负……现在的你。”
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默写今天学的知识点:休克的分类,创伤的评估,颅脑损伤的处理原则……
字迹工整,条理清淅。
白衫善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个年轻而坚韧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骄傲,心疼,还有深深的爱。
这就是传承。
不是简单的知识传递,是灵魂的交接,是使命的延续。
他把来自未来的医学知识教给她,她把这份知识带到这个年代,救更多的人,教更多的学生,然后传承下去,直到八十年后,直到他来的那个时代。
一个完美的闭环。
而他和她,就在这个闭环的内核,用爱情,用教程,用并肩作战,完成着这个跨越时空的使命。
煤油灯的光跳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上,重叠在一起,象一个人。
夜深了。
但知识的光,传承的火,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