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的星空下,拉文克劳虚幻却温暖的手臂轻轻环着海莲娜乳白色的灵体。
指尖流淌的月光如同最温柔的发梳,一遍遍抚过女儿那半透明的、仿佛由雾气凝成的长发。
尽管无法真正触及,但那动作里的怜爱与疼惜,却比任何实体触碰都更真切地传递了过去。
海莲娜依偎在母亲怀中,千年积压的冰冷与孤寂仿佛被这月光般的拥抱融化。
她把脸埋在母亲肩头,低声诉说着什么,声音细微如耳语,带着哽咽,也带着终于卸下重担后的柔软。
拉文克劳侧耳倾听,时而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悬浮于身侧、已然恢复如初的冠冕上,轻声回应着。
海莲娜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看到那顶自己曾窃走、又因此魂牵梦萦千年的冠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羞愧,有释然,还有一丝被母亲亲手修复、尘埃落定后的安宁。
她抬起头,对着拉文克劳说了句什么。
那神态竟带着几分少女时代才有的娇嗔。
仿佛在埋怨母亲为何要将冠冕造得如此引人觊觎,又仿佛在为自己当年的幼稚与冲动查找一丝遥远的借口。
拉文克劳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生动的弧度。
她摇了摇头,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姣洁的月光在那里漾开一圈涟漪,低声回答。
那话语似乎既是在陈述冠冕承载知识与启迪的本意,又是在温柔地告诉女儿,重要的从来不是冠冕本身,而是它所连接的人与心。
海莲娜听着,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她更紧地“抱”住了母亲,将头深深埋进那月光凝聚的怀抱,仿佛要将千年的分离在这一刻悉数补回。
她们就这样静静相拥,在浩瀚星空的背景下,构成一幅跨越生死与时光的静谧画卷。
星空流转,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过了许久。
直到,维克托怀里的汤姆抽了抽鼻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带着感动和满足的呼噜声时。
维克托敏锐地察觉到,拉文克劳周身那凝聚的月光与魔力,开始变得比最初更加柔和,也更加……稀薄。
她拥抱女儿的姿势未曾改变,但那身影的边缘,已开始一点点化作细碎的银色光点,如同被微风拂过的星尘,悄无声息地飘散、融入周遭的星空。
她的目光依旧温柔地垂落在海莲娜身上,那眼神仿佛在诉说着最后的叮咛与永恒的祝福,直到最后一缕清淅的轮廓也化为流光。
当海莲娜终于从那种沉浸了千年的温暖与安宁中微微动了一下,想要更贴近母亲时,她环抱的双臂……轻轻穿过了原本该是实体的月光。
海莲娜猛地一颤,抬起头。
眼前,只有点点尚未完全消散的银色光尘,如同萤火,在她面前缓缓飘舞,最终彻底湮灭于无垠的星空。
而母亲的身影,已然无踪。
原地,只剩下她一道乳白色的、此刻却似乎比之前凝实了少许、也轻盈了许多的幽灵之躯。
那股萦绕她千年的、沉甸甸的忧郁与阴霾,如同被母亲带走的月光一同洗净,消散了大半。
她的眉宇间虽然仍有怅然若失,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后的平静。
甚至眼底深处,重新燃起了一点属于生者的、灵动而柔和的光彩。
她怔怔地望着母亲消失的地方,片刻,才仿佛真正理解了发生了什么。
她抬手,轻轻抹过眼角——那里仿佛仍有泪意的冰凉触感。
然后,她转向那顶静静悬浮的冠冕。
冠冕仿佛感应到她的心意,轻盈地飘落至她手中。
海莲娜低头凝视着它,指尖拂过冰凉的金属和温润如初的蓝宝石,眼中最后一丝执念也随之化开。
她不再尤豫,托起冠冕,转向一直安静等待的邓布利多。
“邓布利多校长,”
她的声音清淅了许多,不再有往日的空洞飘渺,带着一种解脱后的坦然。
“感谢您,让我……再次见到了母亲。”
她又看向维克托,以及他怀里那只眼睛还红彤彤的猫咪,微微颔首。
“也感谢您,维克托教授,还有你汤姆。你们的出现,促成了这一切。”
她将冠冕递向邓布利多:“母亲的造物,理应回归城堡,由校长保管,或选择更合适的归宿。至于刚才的‘母亲’……”
她顿了顿,望向这片奇异的星空,语气平静地解释。
“那并非母亲完整的灵魂归来。这只是她当年离开前,在有求必应屋的内核——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留下的一段记忆与意念的投影。”
“它承载着她的部分智慧、情感和对城堡的守护契约,只有当特定的条件被触发,比如……当初我被带走的冠冕在霍格沃茨被触动,又或者是我回到这里,它才会被激活显现。”
“这段记忆完成了它的慰借与告别。”
海莲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
“也给了我……继续走下去的勇气,我不再是被困于过去的幽灵了。”
她话音刚落,仿佛响应着她的心境与话语的终结,周遭的环境开始发生变化。
无垠的星空如同褪色的画卷,星辰一颗接一颗暗淡、消失。
脚下那令人心悸的黑暗虚无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熟悉的、略带灰尘气味的空气重新涌入,杂物的轮廓、墙壁的纹理、天花板的弧度……如同快进的影象般迅速构建、清淅。
眨眼间,他们已重新站在了有求必应屋内。
周围依旧是堆积如山的废弃物品,一切似乎与之前别无二致。
只有那重新恢复的冠冕,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月光与古老魔力气息,证明着刚才那场跨越千年的相遇并非幻梦。
海莲娜没有在屋内停留。
她象是被某种无形的牵引召唤,乳白色的身影径直飘向有求必应屋的大门,穿透而出。
维克托和邓布利多对视一眼,立刻跟上。
门外,走廊里并非空无一人。
就在刚才拉文克劳记忆投影被激活、调动霍格沃茨庞大古老魔力的瞬间。
那浩瀚而独特的魔力波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惊动了所有与城堡有深刻联系的教授们。
斯内普教授黑袍翻卷,脸色比平时更加阴沉,眼中带着警剔与探究。
弗立维教授站在一堆书本上,踮着脚,满是好奇。
斯普劳特教授身上还带着温室泥土的气息,胖乎乎的脸上写满担忧。
甚至平斯夫人也紧握着鸡毛掸子,神色惊疑不定……
他们聚集在有求必应屋外的走廊里,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刚刚走出的邓布利多、维克托,以及飘在前方、气质明显与往日不同的格雷女士。
没有人开口询问,但那一双双眼睛里的疑惑、震惊、关切,已胜过于言万语。
邓布利多对众人微微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目光则追随着海莲娜。
海莲娜对身后的众人恍若未觉,她径直飘向城堡更高的地方,穿过一道道走廊和旋转楼梯,最终来到了霍格沃茨最高的观星台。
此刻正是日暮时分。
天际燃烧着绚烂的晚霞,金红与绛紫交融,将整个西边的天空铺陈得如同史诗的终章。
城堡的塔尖在夕照中拖出长长的影子,白日里的一切喧嚣仿佛都沉淀为此刻的壮丽与静谧。
海莲娜飘到观星台边缘,面对西方那无垠燃烧的天空。
乳白色的身影被霞光浸染,边缘仿佛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
那份死气沉沉的忧郁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新生的轻盈与生动,仿佛卸下了所有枷锁,灵魂重获自由。
教授们、维克托和邓布利多也陆续登上观星台,静静站在不远处,没有打扰她。
就在这时,观星台光滑的石板地面,一道乳白色的身影缓缓穿透上来。
他穿着古老而沾满暗色污渍的袍子,脖子上套着沉重而锈蚀的巨大金属枷锁,脸上残留着永恒的悔恨与痛苦——是血人巴罗,斯莱特林的幽灵。
巴罗的到来无声无息,他那双空洞痛苦的眼睛,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观星台边缘的海莲娜。
当他看到海莲娜此刻的状态时,那亘古不变的痛苦神情似乎凝滞了一瞬。
海莲娜若有所感,转过身来。看到巴罗,她没有象以往那样露出恐惧、厌恶或冷漠。
反而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清淅而璨烂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明亮,仿佛驱散了千年的阴霾,也照亮了巴罗眼中深不见底的黑暗。
“巴罗。”海莲娜的声音清淅而平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我从未真正怨恨过你。”
巴罗的幽灵之躯剧烈地震颤起来,枷锁发出沉闷的呜咽。
“我怨恨的,”海莲娜继续说着,目光清澈如洗。
“是我自己的胆怯与愚蠢。我偷走冠冕,远走他乡,因为虚荣,也因为害怕让母亲失望……最终,却连她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这份悔恨,困住了我,也困住了你。”
她向前飘近了一点,尽管依旧保持着距离,但那姿态已是全然的和解与释怀。
“你的罪,源于对我的执念与失控;而我的‘罚’,源于对自己的不原谅。千年了,巴罗,我们都该解脱了。”
血人巴罗怔怔地听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龟裂、融化。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乳白色的、宛如实质泪珠的光点,从他眼中滚落,滴在观星台的石板上,悄然消散。
海莲娜对他最后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是彻底的宽恕与告别。
然后,她转向观星台上的众人,目光扫过邓布利多、维克托,以及每一位教授,轻轻挥了挥手。
“谢谢你们,霍格沃茨的守护者们。再见。”
话音落下,西沉的太阳正迸发出最后也是最辉煌的光芒。
海莲娜的身影骤然迸发出柔和的银白色光芒,那光芒与天际的霞光交相辉映,越来越盛,最终将她整个包裹。
下一刻,光团如同导入夕阳的一道清辉,迎着那漫天燃烧的绚烂,轻盈而坚定地飞去,身影渐淡,直至完全融入那片金红色的壮阔天幕之中。
就在海莲娜化作的光芒彻底融入夕阳的刹那。
血人巴罗身上那副沉重、锈蚀、像征着他千年罪罚与束缚的巨大枷锁,发出了“咔嚓”一声轻响。
紧接着,枷锁上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迅速蔓延至整体。
然后,它如同风化千年的朽木,无声无息地崩解、碎裂,化作无数暗色的光点,消散在带着暖意的晚风之中。
巴罗的身影,失去了枷锁的拖累,仿佛也轻盈了起来。
他脸上那永恒的悔恨与痛苦如同面具般剥落,留下一种空白的、继而渐渐浮现出解脱与平静的神情。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再无束缚的双手,又抬头望向海莲娜消失的、霞光满天西方天际。
最后,他转过身,面向观星台上的众人。
那张向来可怖的脸上,竟也露出了一个极其轻微、却无比真实的、如释重负的点头致意。
他也抬起手,挥了挥。
随即,和第二道光芒一样,血人巴罗的幽灵之躯也化作了一道乳白色的流光,同样向着夕阳的方向飞去,融入那一片温暖而辉煌的光芒之中,再也不见。
观星台上,一片寂静。
只有晚风拂过塔楼的轻响,和天际那渐渐归于平静、却依旧壮美的馀晖。
教授们凝望着西方天空,脸上最初的震惊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理解、淡淡的感伤,以及最终汇聚而成的、无声的祝福。
没有悲伤,只有见证执念消解、灵魂终于迎着最温暖的光芒获得安宁后的肃穆与欣慰。
麦格教授轻轻叹了口气,扶了扶眼镜。
斯内普教授紧抿的嘴唇略微放松,目光从绚烂的天际收回,恢复了平日的深不可测。
弗立维教授擦了擦眼角,小声嘟囔了一句:“哦,梅林啊……”
斯普劳特教授则露出了一个温暖而略带伤感的微笑。
维克托默默抱紧了怀里的汤姆,汤姆也安静了下来,静静的依靠在维克托的怀里,水汪汪的眼睛映照着天边的霞光,尾巴尖轻轻晃动,仿佛也在送别。
邓布利多站在最前方,银白的须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他手中握着那顶拉文克劳的冠冕,宝石在霞光下流转着温暖静谧的微光。
他望着光芒消失的西方天际,许久,才轻声说道。
“愿他们在光的彼岸,找到真正的安宁,或新的旅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维克托身上,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深邃如海。
“今天,霍格沃茨见证了一段传奇的终结,也见证了两个灵魂迎着夕阳的解脱。城堡的古老魔力会铭记这一切。现在,”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让我们回去吧。夜晚即将降临,明天还有课要上。”
教授们纷纷点头,最后望了一眼被晚霞喧染的瑰丽天空,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沿着来路走下观星台。
脚步声在石阶上轻轻回响,逐渐远去。
汤姆在维克托怀里打了个哈欠,蹭了蹭他的手臂,仿佛在说:人,饿了,该吃饭了。
西方天际,最后一丝馀晖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霍格沃茨城堡在暮色将至的微光中静静矗立。
轮廓逐渐融入深蓝的夜空,依旧神秘,依旧充满魔力,守护着新的秘密,也迎接着又一个星辰升起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