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建筑群深处,无数灵光逆冲云宵。
大雪山修士自城中暴起,撞入漫天遁光之中。
两股洪流在半空狠狠对撞,断肢与碎裂的法宝残片下雨般坠落。
周开双目微眯,瞳孔深处两点幽蓝旋涡极速旋转。
洞真眼下,身侧原本平静的虚空出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褶皱。
没有雷鸣,只见一道缠绕着金雷的霜白剑气无声透出。
金雷耀眼,四周温度却骤降至冰点,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冰晶,又被雷霆炸成粉末。
空间壁障表面浮现出诡异的冻裂冰纹,剑尖未至,周开眉心皮肤已结出一层白霜,刺痛感直透识海。
根本无需周开转身,眉心霜白浮现的刹那,下坠的青金剑山便在离地三尺处轰然崩解。
一百零七道流光倒卷归匣,唯馀那柄主剑悬停半空,剑尖不住颤鸣。
煞气自剑脊喷薄,凝若实质,化作一头斑烂猛虎,咆哮声未出,凶威已先一步撞碎了四周风雪。
妖虎人立,双爪死死攥住戮影剑柄,冲着那道撕裂空间的金雷剑光,以开山之势竖劈硬撼。
两剑相击,炸起一圈肉眼可见的黑白光晕。下方废墟中的修士甚至听不到声响,只觉耳膜剧痛,两行鲜血便顺着耳廓蜿蜒流下。
扩散的气浪如剃刀般扫过,将方圆千的碎石烟尘瞬间排空。
妖虎法相一阵明灭,双爪在虚空犁出两道深深的抓痕,倒滑数十丈才堪堪停住。金雷剑光亦被巨力崩飞,哀鸣着在空中划过折线,最终落入一只素白的手掌。
百丈外,半塌的塔楼檐角。
女子身着暗黄马面裙,裙摆猎猎。
兜帽压得很低,阴影中只露出一截冷玉般的下颌,以及两点比剑光更冷的寒星。
左手握银白通天灵宝,右手持黄金长剑,双剑交错,寒芒逼人。
雷霆在她周身游走炸裂,脚下完好的青瓦在这股灵压下迅速褪色,结出一层厚重的白霜,并顺着塔身疯狂向下蔓延。
“周、开。”
这两个字象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冰渣。
虞子衿双剑微抬,遥指前方:“选个姿势吧,今日这苍阙城,便是你的坟。”
周开没看那杀气腾腾的双剑,视线反倒极其无礼地落在那剧烈起伏的胸口上。他舔了舔嘴唇,眼底凝重消融,烧起两团名为“占有”的幽火。
脊背微弓,苍穹翼破体而出,青白羽流如垂天之云猛然舒展,卷起漫天罡风。
双翼剧震,原地只留下一道破碎的残影,真身已化作流光,合身扑向塔顶倩影。
人未至,轻挑的笑声已裹挟着灵力钻入女子耳膜:
“这就要谋杀亲夫了?我的好娘子,才分开几日,就这么急着送为夫升天?”
虞子衿倒飞而出,视野边缘刚捕捉到那抹青白羽流,脊背便蹿起一股凉意。
太快了。
她哪里知晓,周开自得了混沌灵根,万般法门信手拈来。
混沌法力灌注苍穹翼,原本清亮的风雷之声被压成低沉的嗡鸣。
光影扭曲间,那对羽翼拖着灰蒙蒙的残轨直接折叠了空间。
念头未落,视野已被那张噙着笑意的脸庞填满——相距不过三尺。
“轰——!”
周开单手反扣,掌心托起一盏乳白瓷灯,灯芯处爆开刺目的琉璃光辉。
没有热浪,虞子衿周身的寒雷灵罩却如沸汤泼雪,在“滋滋”声中溃散成漫天白汽。
虞子衿腰肢猛拧,强行中断退势,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雷光折向高空,轰穿了头顶厚重的云层。
“跑?”
周开嘴角噙着笑,苍穹翼只是一颤,原地的残影尚在维持笑容,真身已裹挟着音爆云出现在云层上方。
高天之上,罡风凛冽。
身后的灵压如山峦崩塌般罩下。虞子衿咬破舌尖提神,左腕剧震,银白长剑脱手而飞,灵光中走出一名高挑的宫装女子。
器灵无需指令,方一现身便握住剑柄,借着回旋之势反身横斩。
剑光如洗炼的银河,横亘天际,封死了周开所有的进路。
“返虚初期的器灵?”
周开速度不减反增,体表雷光炸裂,身形诡异地拉长,竟如流水般从剑气微小的缝隙间滑了过去。
剑锋斩空,宫装女子的眼瞳猛然放大。
灼热的气息毫无征兆地扑打在虞子衿耳畔,激得她那苍白的耳廓泛起一层战栗的红。
“好娘子,跑这么快作甚?告诉为夫,你们大雪山究竟何来的倚仗,要与南边不死不休?”
虞子衿心神巨震,浑身僵直,一口精血喷在黄金剑脊,剑身哀鸣震颤,原本耀眼的金雷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邃至极的黑蓝寒霜。
右手反腕上撩,剑锋划过的轨迹上,金雷化作灰白冰棱,刺向身后。
周开不闪不避,头顶净世盏灯芯微颤。
“呼——”
琉璃火海自虚空泼洒而下,寒气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可笑。
火焰卷过,冰棱甚至来不及化水,直接升华成了虚无的白烟。
“太阴真雷?”周开看着那被火焰逼退的蓝色寒气,“看来娘子这段时日炼化了此等灵物。可惜,在为夫面前,还是不够看。”
虞子衿借力滑出数百丈,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个悬浮在火海中的男人,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明明上次交手时,这魔头还没强到这种让人绝望的地步。
“你以前藏拙?”寒风灌入喉管,虞子衿的声音又干又涩,尾音甚至带着一丝不受控的颤音。
“藏拙?”周开漫不经心地笑道,“单纯只是为夫变强了罢了。怎么,娘子不喜欢强大的男人?”
“混帐!”
感知到主人的情绪波动,远处的宫装剑灵五官厉色骤显,仰天长啸,银白身躯瞬间拉成一线极致的锋芒,撕裂长空折返。
千丈剑气横推而过,高空云海被生生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沿途罡风尽数崩碎。
周开眼皮微抬,扫过那道逼近的锋芒,眉头厌弃地蹙起。
“本来想多陪娘子玩玩,但这苍阙城太吵,为夫总觉得有些古怪,还是速战速决为好。”
他心神微动,沉入识海深处的胧天镜。
“寒衣,借你乌金裁云剑一用。”
虚空荡漾,一面古镜光影在他脊后无声撑开。
七彩霞光喷薄,光影交错间,一位高挑女子踏着虚空涟漪,一步跨出。
云曦面容笼在雾里,看不真切,唯有手中那柄乌金裁云剑清淅得刺眼。
剑脊金线流淌,面对那贯穿天地的银白剑气,她只是手腕轻转,当空斜划。
“光之所至,影必随行。既然来了,便留下吧。”
两柄通天灵宝的碰撞,竟是无声无息。
宫装女子斩出的浩荡银河撞上七彩霞光,竟连半点波澜都未激起,便被那绚烂的光晕大口吞没,凭空蒸发。
光影交错,两道身影已厮杀作一团,刺耳的金铁爆鸣这才慢了半拍,如滚雷般炸响。
借着云曦拖住剑灵的空隙,周开反手下压,红蓝幽光脱手而出,迎风暴涨成一座石碑。
碑身剧震,两尊魔头从左右两侧挣扎钻出。
“去,帮云曦一把。”
魔头桀桀怪笑,胸口独眼怒张,两道粗大的血色光柱激射而出,封死了宫装剑灵所有的退路,配合云曦的剑光将其彻底淹没。
这一幕惊得虞子衿瞳孔骤缩,心脏狂跳间,本能地催动灵力,整个人化作雷光疯狂向后折跃。
“还跑?”
周开双翼一震,死死咬在她身后,“娘子泄露为夫的体质,这笔帐还没算呢。今日,为夫便教教你,何为夫纲!”
振翅声叠加在一起,瞬间盖过了高空的风雷声。
无数金灿灿的吞天蜂涌出,却在周开混沌法力的灌注下,瞬间褪去耀眼的金芒,化作一种这一界从未出现过的、最原始的“灰”。
那不是色彩,而是吞没一切光线与法则的虚无。
虫群急速聚变,数万只凶虫首尾相衔,凝成上百柄灰蒙蒙的巨剑。剑锋所指,空间如破碎的镜面般剥落,铺天盖地地朝虞子衿绞杀而下。
前后退路尽封,虞子衿银牙紧咬,手中黄金长剑挽出万千剑花,硬着头皮迎上那片灰影。
“叮叮叮叮——”
脆响声连成一线,听得人耳膜生疼。
黄金长剑斩入灰雾,预想中的雷暴并未炸开。那霸道的金雷触碰到灰色虫体的瞬间,竟如泥牛入海,直接被啃食殆尽。
那不是碰撞,那是单纯的捕食!
“我的剑元?!”虞子衿脸色煞白。
本命长剑的灵光黯淡下去,剑身剧烈震颤,那股被活生生撕咬灵性的剧痛,顺着神魂连接,直接在她识海中炸开。
“这是什么东西?!”
明明上次还是五色神光,此刻却变成了这般诡异的死灰?这种力量跳出五行,不在阴阳,根本不讲半点道理!
这个周开,难道连灵根属性都能随意改变不成?
短短数息之间,黄金长剑哀鸣阵阵,原本流光的刃口缺口遍布。
头顶净世盏洒下幽光,压得她护体灵盾吱呀作响。
虞子衿咬牙强撑,视线越过灰雾看向侧方。
宫装剑灵已看不出人形,银白身躯被两尊魔头撕扯得忽明忽暗,护体剑光在云曦的乌金剑下寸寸崩裂。
完了。
手指冰凉,握剑的虎口不住痉孪。
虞子衿瞳孔骤缩,反而更加用力攥紧剑柄,体内剑胎剧震,经脉逆行,原本萎靡的气息透出一股惨烈的死气。
“周开!我就算同归于尽,也绝不落入你这魔头手中!”
吼声未绝,她体表雷光大炽,不管不顾地直撞过去。
“主人!不可——” 远处剑灵感应到那股玉石俱焚的意志,不顾魔头撕咬想要回援。
噗。
七彩霞光闪过,乌金裁云剑贯穿剑灵肩胛,将那道身影生生钉死在虚空。
面对疯狗般扑来的女人,周开只是挑了挑眉,大袖一挥。
漫天吞天蜂瞬间阵型,数万吞天蜂首尾相扣,眨眼间凝成一座巨大的灰色虫茧,将众人彻底吞没,隔绝外界窥探。
茧内一片死寂昏暗,唯有悬空的净世盏洒下琉璃光晕。
“想死?经过为夫同意了么?”
周开一步跨出,高大阴影直接盖住了那张惨白的脸。净世盏灯芯微跳,那股即将引爆的狂暴雷光象是遇到了天敌,瞬间被压回丹田,再难调动分毫。
虞子衿牙关咬出血丝,脚步跟跄后退,直到背脊撞上冰冷的虫壁。
周开气血狂涌,大手探出风声,扣住了虞子衿握剑的右手手腕。
“你……”虞子衿刚欲发力,一股灼热霸道的真元便顺着脉门长驱直入,瞬间冲散了她手臂经脉中残存的剑气。
她声音发颤,眼神却依旧凶狠:“松手!你若敢乱来,我立刻自爆剑胎!”
“你既不愿,本座自不会做那种强迫女子的下作之事。”周开微微俯身,视线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游走,“本座愿与你结成道侣,那是你的机缘。区区仙品灵根,在本座的后宅里,也不过是稍微出挑些的侍妾罢了。”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突兀响起。
周开手掌猛地发力,蛮横地直接折断了虞子衿的手腕。
“唔!”
虞子衿痛得冷汗直冒,五指痉孪松开,早已黯淡的黄金长剑无力滑落。
周开随手抄住坠落的本命剑,看也不看,反手抛向身后的蜂群壁障。
密密麻麻的口器攒动,瞬间将剑身淹没。
本命法宝被毁,心神相连之下,虞子衿身躯猛地佝偻。喉头腥甜翻涌,一口心头血再难压制,噗地喷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裂响,在丹田深处炸开。
殷红血蛇顺着她的眼角、鼻孔、耳廓蜿蜒而下。
原本缠绕周身的金雷瞬间哑火。
那股属于返虚大能的磅礴气机,此刻竟如决堤江水般向外溃散,根本止不住。
剑虚中期……剑虚初期……通明中期……
不过眨眼之间,修为便跌落谷底,最后死死卡在了元罡后期。
虞子衿膝盖一软,整个人却并未坠落,而是被凝固的虫茧壁障托住,象一滩烂泥般瘫软下来。
瞳孔涣散,视线虽然落在前方,却没了焦距。
她是天之骄女,是拥有仙品雷灵根的圣女,越阶斩敌如探囊取物……过往那些荣耀,此刻全成了狠狠抽在脸上的耳光。
哪怕是输,她也从未想过会输得如此彻底,如此难看。
第一次败,她还能咬牙说是未带重宝,心存不甘。
可这一次,手段尽出,底牌耗尽。
那个男人甚至没有正眼看她。
这种无视比杀意更冷。
他不仅折断了她的剑,更将名为“虞子衿”的尊严嚼碎了、吞下去,变成了虫群腹中一文不值的废渣。
远处的宫装剑灵感应到主人死寂的气息,动作出现了一瞬的凝滞。
高手过招,这一瞬便是生死。
噗。
云曦冷若冰霜,手中乌金裁云剑长虹贯日,毫无花哨地贯穿剑灵胸膛。
吼声震天。
两尊魔头嗅到了高阶器灵溃散的灵机,赤红着眼就要扑上去分食。
“退下。”
周开眉头微蹙,低喝一声。
凶煞滔天的魔头猛地刹住身形,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呜咽,化作黑烟钻回双煞魔碑,再不敢露头。
宫装剑灵身躯已半透明,双手死死抓着贯穿胸口的乌金剑刃,却顾不得自身溃散,只是绝望地望着那个被折断手腕的白衣女子。
“放过……求你……”她声音断续,带着哭腔,“金顶圣殿……愿倾尽所有……赎回圣女……”
周开瞥了一眼她手中的银白长剑,缓缓伸出手掌:
“剑。”
剑灵身形剧颤,看了一眼生死不知的主人,眼中最后的光彩黯淡下去。
银白长剑脱手,悬浮着飘向那个魔一般的男人。
“喵呜!”
一只三花猫从虚空中窜出,它张口叼住剑柄,光影扭转间,花糕已化作一名扎着冲天辫的垂髫女童,两只小短手死死抱着那柄比她还高的战利品,眉开眼笑。
周开看了一眼面若死灰、仿佛失去了灵魂的虞子衿,淡淡吩咐道:
“花糕,把这柄剑,连同这女人一起扔进胧天镜。记得分开关押。让林知微和莫千鸢……”
“知道了知道了,又是封灵符又是锁灵阵,麻烦死了!”
花糕嘴里嘟囔着,手上动作却快如闪电。小袖一挥,古朴的镜光洒落,瞬间卷起虞子衿与那柄银剑,拉入虚空门户之中。
光门闭合的刹那,虞子衿终于有了反应。
她抬起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能说出口,身影彻底消失在胧天镜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