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流转到凌晨两点，沈浮安独自靠在外面阳台，低声冷冽地对着电话那端发布命令。
很简短的三个字，加之也是筹谋这么多年以来，终于如愿以偿等到的机会。
说完以后立刻挂断电话，把烟头在手中摁灭，又孤寂地站了一会儿，才起身折返往卧室走去。
住的是严凛在这边的客房，装修简单的黑白灰色调，和小葡萄在纽城那边的儿童房完全不同。
也只有床头摆放整齐的那一排排卡通玩偶，才稍微带了点童真味道。
当然了，小葡萄是女孩，很小就被特意锻炼过，可以自己睡觉，所以沈浮安的卧室被安排在隔壁那间。
他迟迟没过去，就好像刚才拨出的那通电话，也罕见地没能立刻下定决心一样。
明明是等了那么多年，终于可以挨个把当年车祸有关的人报复回来，心头应该觉得十分畅快才对。
但很奇怪，胸口却像是有一口气憋着，上不去也下不来，卡得难受。
不过打完电话似乎就已经彻底看开，反正走到这步是理所应当，而他自己，只想要当个孤家寡人罢了。
所有身外之物，不管是钱财或者那些所谓的名利，其实都不重要。
以前的沈浮安会这么觉得，满心里的打算是报仇，然后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之所以会做那么多生意，明面上和暗地里的都涉及到，无非也就是为了今天做准备。
初衷被改变的起源，想来应该要追溯到小葡萄出生那一天。
他本来没抱任何希望的，在孟影肚子里待了才六个多月的胎儿，按常理说存活的几率很小很小，就连医生也给出了同样的判断。
但无意间的发现，拯救了一条生命，更拯救了他自己。
小葡萄是典型的早产，体质很差，从出生就开始住保温箱，每日护士都会定时去检查。
虽然病弱却顽强，求生意志足以让她越长越健康，慢慢地就变得跟普通小孩没什么两样。
三个月后去医院看望，相视而笑的那一瞬间，沈浮安向来坚硬的心，忽然就莫名其妙地软了下来。
好像从小缺失的某个部分被充满，人生有了新的希望，死水泛起涟漪恢复了生机一般。
也是从那时候起，沈浮安的想法自然而然地改变。
他要给小葡萄足够好的条件，成长上学直到慢慢变成想要的模样，被生活善待，所有的坎坷挫折都不必经历到。
眼前的酣睡模样实在可爱，双手乖乖地叠在一起贴着脸颊，呼吸平稳均匀，浓密的睫毛也在随之微微颤动。
沈浮安忍不住，没马上起身，而是坐到床边多看了两眼，这才准备回自己房间。
就在他刚刚转过去的时候，又听见小葡萄很轻很轻的动静，好像是要说话。
回头再看，果然已经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眼睛都睁不开，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即便是真正陪在身边照顾的机会并不多，但对于小葡萄的生活习惯，沈浮安自然是十分清楚的。
想到应该是晚上水果吃得有些多，所以这会儿突然坐起来，多半是要去上厕所。
当父亲以后，他才学着注意到这些细节。
本能地朝着小葡萄走过去，蹲下身张开双手，是要让她趴到自己怀里，然后抱起来的意思。
小家伙还在睡梦中，肉乎乎的手揉了揉眼睛，依旧睁不开，干脆就这么闭着。
但依稀能看到面前有个人，于是就这么往前扑。
然而嘴巴张开后同时发出的声音，却让沈浮安愣在了当下，过了十几秒钟才渐渐回过神。
因为小葡萄在接触到自己怀抱的时候，轻轻地叫了一声“妈妈”。
这个称呼，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被禁止的。
虽然沈浮安并没有明确提出要求，但每次小葡萄问到关于妈妈的事情，他总是会说妈妈很忙所以不能过来，面对失落的小表情，又不得不强调着，妈妈其实很爱她的。
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提了。
以为不会出现的两个字，眼下却清晰地从自己女儿嘴巴里说了出来。
声音其实很小，甚至带着些熟睡中的瓮然，其实并不算很清楚。
但沈浮安就是听见了。
离得太近，气息直接传到耳朵，一个字一个字砸进去的。
抱着小葡萄正要起身的动作霎时间僵住，俊朗的脸庞上神色忽然变得严肃，眉心敛着，明显地有些动容。
他的确没有想到，原来小葡萄并不像表面那样，看起来对妈妈这个角色毫不在乎。
或许这就是小孩的天性吧。
最初的时候沈浮安也看过一些儿童心理学相关的书籍，上面说小朋友成长过程中，父亲母亲的陪伴都必不可少。
还以为自己能给的已经是最好，但却忽略掉了最最重要的东西。
心底那股亏欠和内疚又涌了上来，沈浮安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很快调整情绪，把小葡萄温柔地抱在怀里，大手拍着她的背安抚。
都是半夜了，肯定也不能把保姆叫醒。
但小女孩到底是不方便，所以更不能自己陪着去洗手间。
只能轻轻地叫着小葡萄名字，让她睁开眼睛勉强醒过来，然后抱着走到门口，再放下自己进去。
回来也是迷迷糊糊的，趴在沈浮安怀里都还没到床边呢，就已经又睡了过去。
他把女儿小心翼翼放到床上，又拉了拉被子，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才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孟影这晚上也失眠了，睁着眼望天花板，脑子里思绪纷飞。
一会儿想到小时候，一会儿又想到了沈浮安父亲和养母之间那些复杂的关系。
直到黎明破晓，天空都已经要泛起鱼肚白，终于稍微有了点睡意。
可能在这期间的时候，手机就已经没了电，但孟影没发现。
过了中午才从梦中悠悠转醒，其实觉睡得也不太好，总是做梦极不安稳。
额头上蒙着一层细汗，睡眼惺忪明显地憔悴。
孟影去洗手间简单整理，回来时才给手机充电，结果刚开机，就接连冒出好多条来电提醒和未读消息。
这其中，大部分都来自于邻市的一个陌生号码。
手里拿着正充电的手机，眉头拢得很紧，疑惑着到底是谁这么着急。
如果只响了一次或者两次，那还有可能是骚扰电话或者广告中介什么的。
但接连打了十几次，想来的确找自己有要紧的事情。
而自己和邻市唯一的关联，也就只剩下养母了。
孟影忽然脑子一个激灵，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赶紧划开解锁把电话回拨过去。
果不其然，是广济寺那边的住持打来的。
言语很简洁，先询问对方是不是孟影，介绍自己的身份，说周怡当年进寺院修行的时候留的联系方式。
然后直接了当地解释打电话的原因，是周怡昨天傍晚说要出去，但紧接着却一夜未归。
这种事情并不算常见，以前也出现过，但这几年几乎没有。
所以最开始他们不觉得奇怪，直到中午人还没回来，这才给周怡打了电话过去。
对面一开始没接通，又打了一次才接，但不是周怡的声音，听起来环境很嘈杂，像是在什么工地。
电话就这么通着，过了好久才听到一道类似求救的声音，还没说完整忽然就断掉。
再打电话，就变成了彻底关机。
但种种迹象结合起来判断，主持也不敢妄下定论，这才找到孟影的联系方式，希望她能赶紧过来一趟。
急匆匆地打车出门，差点连拖鞋都忘记换，进电梯看到脚面才发觉不对。
孟影慌里慌张地跑回去，换了鞋又加快速度冲下楼打车，一路疾驰到火车站，搭上最近一班的高铁。
到了邻市又打车直奔山脚，不歇气地狂奔至广济寺，已经是接近四个小时以后的事情。
这会儿天色渐渐暗下来，来上香祭拜的游客没剩多少，孟影气喘吁吁地敲着侧门，接着被小沙弥引着进到了养母住的厢房等。
中间这段时间，她一直给养母打电话，但回复都是关机。
心头那股不好的预感达到极致，但抱有侥幸心理，以为只是像当年那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一阵，又突然回来装作若无其事。
直到孟影不经意发现了一封信，才能够完全确定，养母是被人抓走才失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