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办公区的走廊里,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陆晨的那句“发生什么事了”,虽然语调平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压下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他停下脚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斗的女孩身上。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那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形,那一头如瀑布般随意扎在脑后的乌黑长发,以及身上那件虽然洗得发白、袖口起球却依然熨烫得平平整整的碎花连身裙,都透着一股子令人心生怜惜的倔强。
女孩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刻,陆晨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张清丽脱俗到了极点的脸庞。没有时下港岛流行的浓妆艳抹,甚至连一点口红都没涂,素面朝天,却美得惊心动魄。皮肤白淅细腻,却带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病态苍白,象是橱窗里最精致却也最易碎的瓷娃娃。
尤其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此刻因为刚刚受了委屈,眼框红红的,蓄满了泪水,象是一潭被雨水打湿的秋水,将落未落,楚楚动人。
此时的阮梅,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鼻尖也红红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罚款单,那副委屈又不敢大声反驳的小模样,瞬间击中了陆晨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荡起了一阵从未有过的涟漪。
“陆……陆董!”
站在阮梅对面的主管,此刻脸都绿了。
他看到陆晨身后的黄厂长正黑着脸,用一种想吃人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完了!全完了!
主管心里哀嚎一声。新老板第一次来视察,自己就在这里为了几十块钱为难一个小姑娘,还把人弄哭了。这在新老板眼里,岂不是成了欺压下属、没有人情味的恶霸?
“那个……陆董,您听我解释……”主管哆哆嗦嗦地想要开口,冷汗顺着地中海的发际线往下流,“事情不是您看到的那样,我……”
“陆董您好,不是主管的错,是我的错!”
就在主管以为自己要被拿来“杀鸡儆猴”的时候,一道清脆却带着几分焦急的声音突然响起。
阮梅。
这个看起来柔弱得象只小白兔的女孩,竟然在关键时刻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那个刚才还对她铁面无私的主管面前。
她胡乱地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虽然还带着对大人物的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敢作敢当的坦诚。
“陆董……不,老板好!”阮梅紧张地鞠了一躬,动作有些僵硬,“这件事不怪主管,是我迟到了。”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我今天……因为家里有点事,迟到了一分钟。主管按照厂里的规定扣我全勤奖,这是应该的。是我……是我太心疼那五十块钱了,所以才缠着主管求情,想让他通融一下。主管是秉公执法,是我无理取闹,影响了办公秩序。”
说完,她又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小得象蚊子哼哼:“对不起,给公司丢脸了。”
走廊里一片安静。
黄厂长愣住了,程一言挑了挑眉,陆晨也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
而那个主管,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瘦弱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在这个人人自扫门前雪、遇到事只想甩锅的年代,没想到这小姑娘在关键时刻竟然这么讲义气,把责任全揽了过去。
陆晨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的女孩。
明明自己害怕得要死,腿都在微微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站出来维护主管,维护那个罚她款的人。
这种单纯、善良,甚至带着点傻气的担当,在这个物欲横流、尔虞我诈的世界里,简直就象是大熊猫一样珍贵。
陆晨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很好。”
陆晨终于开口了,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他先是看向那个已经快要虚脱的主管,点了点头:“你做得对。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工厂几百号人,如果没有规矩,那就乱套了。在原则问题上不讲人情,这才是对公司最大的负责。你叫什么名字?”
主管受宠若惊,差点腿软跪下:“报……报告陆董,我叫张大勇,是行政二组的主管。”
“张主管,不错。继续保持。”陆晨随口夸赞了一句,但这对于张主管来说,简直就是免死金牌加升职预告。
随后,陆晨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阮梅身上。
他没有象对待下属那样居高临下,而是稍微放缓了语气,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叫阮梅?”
“啊?是……是的。”阮梅有些受宠若惊地抬起头,似乎没想到大老板会知道她的名字。
“为了五十块钱,哭成这样?”陆晨指了指她手里那张已经被捏皱的罚款单,似笑非笑地问道,“你很缺钱?”
阮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大老板会问这么直接的问题。
在这个浮躁的社会,女孩们大多虚荣,哪怕穷得叮当响也要在外面装出一副光鲜亮丽的样子。承认自己缺钱,似乎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但阮梅没有躲闪。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直视着陆晨,老老实实地回答:“缺。我很缺钱。”
阮梅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回答得干脆利落,一点也不觉得丢人。
“我家……条件不太好。”阮梅抿了抿嘴唇,声音虽然轻,却很坚定,“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就走了,是奶奶把我带大的。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经常要看病吃药。我不想她那么辛苦,我想多攒点钱,给她养老,让她住好一点的房子,生病了能去好一点的医院……”
说到这,阮梅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起来,那是对生活的渴望。
“而且……而且现在的物价涨得好快啊。房租要涨,水电费要涨,连菜市场的鸡蛋都涨了两毫子。我不存钱不行的。我要趁年轻多攒点钱,以后给奶奶治病,还要……还要给自己存点棺材本。”
说到“棺材本”三个字的时候,她吐了吐舌头,似乎觉得在一个大老板面前说这个不太吉利,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
陆晨看着她。
明明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本该讨论哪家的衣服好看,哪里的甜品好吃,可她满脑子想的却是菜价、医药费和棺材本。
这种过分懂事的成熟,让人心疼。
特别是她提到“棺材本”的时候,陆晨的心里微微一沉。他知道,那是因为家族遗传性心脏病,也是悬在阮梅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原来是这样。”
陆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满脸堆笑的黄厂长。
“老黄。”
“哎!陆董您吩咐!”黄厂长立马凑了上来。
“从明天开始,阮梅不用在行政部做文员了。”陆晨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阮梅原本还有些红润的小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陆晨,身体摇晃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不用做文员了?
这是……被开除了?
是因为自己迟到?还是因为刚才在走廊里大吵大闹丢了公司的脸?
“陆……陆董……”阮梅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又开始在眼框里打转,“我……我可以改的!我以后再也不迟到了!求求你别开除我……我很需要这份工作,我不能没有收入的……”
一旁的张主管也看不下去了,心生不忍。这小姑娘刚才还帮他解围,现在却因为这个丢了饭碗,这也太惨了。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替阮梅求情:“陆董,其实阮梅她平时工作非常认真,从来不出错,这次真的是意外……”
然而,还没等张主管说完,也没等阮梅的眼泪再次掉下来,陆晨突然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
“谁说我要开除她了?”
陆晨看着阮梅那副天塌了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这丫头,把钱看得比命都重,把工作看得比天都大。
“不开除?”阮梅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呆呆地看着陆晨,“那……那是……”
“我要给你升职。”
陆晨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鉴于嘉禾集团刚收购了纺织厂,总公司和这边有很多业务需要对接。我需要一个细心、负责、而且对工厂情况熟悉的人,来担任‘临时连络员’。”
陆晨指了指阮梅,“我觉得你很合适。从明天开始,你直接对我负责。你的工作内容就是协调总公司和工厂之间的文档流转、报表核对,直接向我负责。”
“啊?”
阮梅张大了嘴巴,整个人都懵了。
从一个小文员,变成总公司的特别连络员?这跨度也太大了吧?
“可是……可是我不懂啊……”阮梅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上写满了尤豫和不安,“我只是个中五毕业的,没见过大世面。去总公司……那里肯定都是精英,我怕我做不好。而且……而且那是中环啊,离我家好远,光车费就要多花好多钱……”
听到她还在算计车费,旁边的程一言和曾剑桥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姑娘,真是掉钱眼儿里了,但是又不让人讨厌,反而觉得有点可爱。
陆晨也笑了。
他太了解这丫头的软肋了。跟她谈理想、谈未来、谈职业规划,那是对牛弹琴。跟她谈钱,那就是一击必中。
“阮梅小姐。”陆晨突然往前走了一步,稍微靠近了她一些。
阮梅吓得象只受惊的小鹌鹑,不敢动弹。
“考虑到去总公司路途遥远,工作量也会增加。”陆晨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交通费公司报销,而且,每个月工资,在现在的基数上,加一千。”
“嗖——!”
仿佛听到了某种开关激活的声音。
阮梅原本还在纠结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亮度堪比两颗一百瓦的大灯泡!里面的尤豫、恐惧、担忧在这一刻统统被金钱的光芒净化得一干二净!
她的小嘴微微张开,脑海里那个名为“计算器”的器官开始疯狂运转。
原来的工资是一千八,加一千,那就是两千八!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个月可以多买好多特价鸡蛋!意味着奶奶的药费不用愁了!意味着再攒两年就能换个大一点的房子了!
什么陌生环境,什么大世面,什么害怕……在这一千块的巨款面前,统统都是浮云!
“我做!”
阮梅几乎是喊出来的,生怕陆晨反悔收回那一千块。她把头点得象小鸡啄米一样,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委屈和尤豫,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
“老板放心!我不怕远!我不怕累!我一定好好干!哪怕是走路去上班我也愿意!”
看着她那副财迷又可爱的样子,陆晨忍不住轻笑出声。
“行了,说了给你报销的,不用你走路。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到中环嘉禾大厦报道。迟到可是要扣钱的。”
“遵命!老板!”
……
视察结束,夕阳西下。
黑色的奔驰s级缓缓驶出了有些破旧的观塘工业区,导入了前往海底隧道的车流。
车厢内,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的燥热。
陆晨坐在后座,闭目养神,嘴角却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脑海里全是刚才阮梅那副听到加钱后眼睛放光的小模样,象一只囤满了松果的小松鼠,满足又警剔。
“咳咳。”
坐在副驾驶的曾剑桥终于忍不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晨,一脸的揶揄。
“陆老弟,不对劲啊。”曾剑桥挤眉弄眼,“我认识你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大发慈悲’。那个小姑娘……虽然长得是不错,但也不至于让你这个大老板亲自安排工作吧?还特意加了一千块工资?”
正在开车的程一言也通过后视镜,一脸八卦地附和道:“是啊老板。刚才在车间里,那么多女工看着你,你眼皮都没抬一下。怎么到了办公区,见到那个阮梅,你就走不动道了?该不会是……动了凡心了吧?”
两人一唱一和,显然是把陆晨当成了那种看上灰姑娘的霸道总裁。
平时陆晨除了搞钱就是搞钱,象个莫得感情的赚钱机器。今天这种反常的举动,分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陆晨缓缓睁开眼,并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怎么?我体恤员工,给公司挖掘人才,不行吗?”
“行行行!太行了!”曾剑桥嘿嘿一笑,“不过陆老弟,那姑娘看着单纯,你可别祸害人家!你要是真看上了想认真处,那咱们做兄弟的肯定支持。要不要我明天帮你打听打听她的具体情况?或者……制造点机会?”
“不用。”陆晨摆了摆手,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他心里其实也在盘算。
现在按照《大时代》的剧情,方展博应该还在桥底睡觉,或者刚刚开始他那浑浑噩噩的学徒生涯。
阮梅和方展博遇上了吗?
如果他们已经认识了,甚至已经有了感情基础,那陆晨虽然有些遗撼,但也只会去尊重祝福,绝不会去做那种横刀夺爱的没品事。
但如果……
陆晨回想起刚才阮梅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副为了五十块钱据理力争、为了奶奶省吃俭用的模样。
如果他们还没遇上,或者还没开始。
那么,这么好的姑娘,为什么要让她去经历原着里那种折磨呢?
既然上天让他来到了这里,又让他遇上了她。
“或许,有些剧本,是可以改一改的。”
陆晨轻声呢喃了一句,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温柔的微笑。
坐在前面的曾剑桥和程一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了然。
“得,看来咱们老板这次是认真的。”程一言小声嘀咕道。
“那是好事啊!”曾剑桥兴奋地搓搓手,“陆老弟你放心,明天那小姑娘来报道,我肯定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绝对让她感受到嘉禾大家庭的‘温暖’,顺便多给她创造点跟老板你汇报工作的机会!”
“别乱来。”陆晨收回思绪,瞪了这两个家伙一眼,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责备,“公事公办。她虽然爱钱,但自尊心很强,可别把人吓跑了。”
“哈哈哈,阿言你看啊,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先心疼起人家来了!”
奔驰车平稳地行驶在跨海大桥上,夕阳将海面染成了一片金红。
对于陆晨来说,今天不仅收获了一家纺织厂,更重要的是,他在这个略显冰冷和残酷的江湖里,发现了一抹难得的亮色。
明天见,小犹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