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四九城,本该是杨絮飘飞的季节,但今年的杨絮稀稀落落,象这座城市一样没了生气。
易继中骑着自行车穿过大街小巷,看见墙根下蹲着的人越来越多,那些都是饿得没力气走远的人,就近找个地方坐着,节省体力。
易继中不敢多看,脚下蹬得更快,直到拐进家属院,才稍稍松了口气。
张爱国正坐在院里晒太阳,膝盖上盖着条旧军毯,看见易继中,张爱国招招手:“继中来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易继中在老爷子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嘴唇动了动,话却卡在喉咙里。
来之前,易继中反复排练过要说的话,可真到了这一刻,每个字都重得象秤砣。
“爷爷,”易继中深吸一口气,“我有件事,天大的事,只能跟您说。”
张爱国眯起眼睛,打量了易继中一会儿,缓缓道:“去屋里说。”
进了屋,关上门,光线暗下来。
易继中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老照片,张爱国穿着军装,年轻时挺拔得象棵白杨。
这位退役中将,经历过长征,打过鬼子,身上一身伤疤,是真正的硬骨头。
“爷爷,”易继中开口,声音发干,“我能弄到粮食,很多粮食。”
张爱国没说话,只是看着易继中,眼神平静得象深潭。
“180吨小麦,240吨玉米,”易继中一字一句地说,“还有猪肉、羊肉、野猪、白条、野鸡、兔子、鸡蛋,差不多三十吨。”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张爱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来源?”张爱国终于开口,就两个字。
“我不能说。”易继中直视着张爱国的眼睛,“但请您相信,来路清白,是一位一位不愿留名的爱国者,托我转交的,唯一的条件,就是不能追查来源。”
又是一阵沉默,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易继中心上。
“你信这个人?”张爱国问。
“我信。”易继中说,“爷爷,我亲眼看过那些粮食,都是好粮,新粮。肉也是好肉。”
张爱国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易继中。
良久,张爱国转过身:“继中,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些粮食,现在能救多少人的命,可要是出了纰漏,你会是什么下场,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易继中声音很轻,但很稳,“所以我只能找您,只有您出面,这事才能办成,才能让粮食真的到该到的人手里,而不是进了某些人的仓库。”
张爱国走回来,重新坐下,他从桌上拿起已经戒了好多年的烟,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着,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你那个朋友,”张爱国吐出一口烟,“有没有说,这些粮食给谁?”
“没说。”易继中顿了顿,“但我想,给最需要的人,厂里的工人,街上的老百姓,那些快饿死的人。”
张爱国突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最需要的人继中啊,你这话说得轻巧,现在哪个人不需要?连我这个退休老头,这个月都吃了三天的野菜团子。”
“所以更需要您来分配。”易继中急切地说,“您知道该给谁,怎么给,我只管把粮食弄出来,怎么用,您说了算。”
张爱国盯着易继中,眼神锐利得象刀子:“最后一个问题,继中,这批粮食,你要不要报酬?”
易继中愣住了,随即摇头:“不要。一分都不要。”
“为什么?”张爱国追问。
为什么?易继中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夜里那些孩子的哭声?是因为老孙端着清汤的手?还是因为空间里那些粮食,像山一样压在他心上?
“我就是睡不着觉。”易继中终于说,“看着厂里那些工友,院里那些邻居,我家里还吃得上一口干的,他们连稀的都喝不饱,我难受。”
张爱国盯着易继中看了很久,久到易继中以为张爱国会拒绝,终于,张爱国掐灭了烟头,“什么时候能到货?”
易继中心头一跳:“随时,您说个地方,我安排。”
“西郊有个废弃的砖厂,原来部队征用过,现在空着。”张爱国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迅速写了个地址,“就这儿,明天夜里十二点,我会派人去接货,你的人卸了货就走,不要留,不要问。”
“好。”易继中接过纸条,手在抖。
“继中,”张爱国按住易继中的手,力道很大,“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对任何人,包括小雪,都一个字不能提,明白吗?”
“明白。”易继中坚定的点了点头。
“去吧。”张爱国松开手,“明天我等你消息。”
走出张家,易继中才发现后背全湿了,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但他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热。
接下来的一天,易继中像变了个人,他照常上班,批文档,开会,但心思全在那批粮食上。
利用采购科的便利,易继中弄了很多麻袋,还有木箱子。
夜里,易继中一遍遍检查空间里的物资,小麦堆得象小山,玉米金灿灿的,肉类鸡蛋摆的整整齐齐。
够了,这些应该够了,虽然对整个城市来说是杯水车薪,但总能救一些人。
次日晚上,易继中跟易中海夫妇说要去厂里值夜班。
一大妈唠叼了几句,易中海倒是没多问,只是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复杂。
十一点半,易继中骑着自行车出了城,夜里很冷,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易继中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西郊那个废弃砖厂,一片破败的厂房,周围长满了荒草。
很好,很隐蔽。
易继中把自行车收进空间,走进最大的那个厂房。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台锈蚀的机器,空气里有股霉味。
易继中找了个角落,盘腿坐下。
十二点整。
易继中闭上眼,意念沉入空间,第一次,他不再小心翼翼,不再担惊受怕,他看着那些粮食,那些肉,心里默念:出去吧,去该去的地方。
一瞬间,厂房里堆满了麻袋,一袋,十袋,一百袋小麦、玉米,垒得整整齐齐。
然后是肉,整扇的猪肉、羊肉、野猪肉、白条装在木箱里,鸡、野鸡、兔子用草绳捆着。
易继中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一切,有些恍惚,这么多东西,就这么出现了,象个梦。
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淅,易继中闪身躲到机器后面,屏住呼吸。
几辆军用卡车开进厂房,车灯没开,只靠微弱的月光照明。
从车上跳下来十几个穿着旧军装的人,动作迅速而安静。
他们开始搬粮食,一袋袋扛上车,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麻袋摩擦的声音。
易继中躲在暗处,看着这些人,他们年纪都不小了,有些头发都白了,但干活很利索,他认出其中一个是张爱国的老部下,以前来家里送过东西。
一个小时后,最后一袋粮食装上了车,一个老军人走到厂房中间,四下看了看,突然立正,敬了个军礼。
然后他们上车,卡车悄无声息地开走了。
易继中又等了半小时,才从藏身处出来,厂房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一些散落的麦粒,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易继中弯腰捡起几粒麦子,放在手心里,金黄色的麦粒,饱满,结实。
推着自行车往回走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易继中骑得很慢,但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轻松,那团压了他几个月的火,终于减弱了不少。
易继中知道,这只是一次,那些粮食,能救多少人,能救多久,他不知道。
易继中只知道,他做了该做的事。
回到院里,天已经亮了。
中院传来秦淮茹的声音,她在哄小当,声音嘶哑但温柔,一大妈正在生炉子,炊烟升起来,在晨光里袅袅婷婷。
易继中停好车,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煤烟味,有早起人家做饭的香味,有生活的味道。
“继中,怎么才回来?”一大妈看见易继中,皱了皱眉,“脸色这么差,快去睡会儿。”
“姨,我不困。”易继中说,“早饭吃什么?我饿了。”
一大妈愣了愣,笑了:“棒子面粥,还有点咸菜,昨天你王婶给了把野菜,我给你烙个菜饼子。”
“好。”易继中跟着一大妈进了屋。
易继中知道,日子还会很难,粮食不会一夜之间多起来,人们还会挨饿,但他心里那杆秤,终于平了。
三天后,厂里传来消息:有一批“上级调拨”的粮食到了,每个工人能多领五斤棒子面,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食堂的王爱国在发粮食时,偷偷对易继中说:“怪了,这批粮来得蹊跷,我问了好几个单位,都说没收到调拨通知。”
易继中笑了笑:“管他呢,有粮发就行。”
又过了几天,街道办给特困户发了救济粮,刘家母子领到了十斤白面,刘家女人当场就哭了,说要给易家送点,被一大妈拦住了:“留着给孩子吃,我们还有。”
易继中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这一切,没说话。
夜里,易继中躺在床上,意念扫过空间,空了,几乎全空了,只剩下角落里一点备用粮食和钱财武器,粮食够自家吃几个月的。
但易继中睡得很踏实,几个月来第一次没做噩梦。
易继中知道自己做的这些,改变不了什么大局,180吨小麦,240吨玉米,对这个城市来说,就象往干涸的河里倒了一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