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天试图护住弟弟,自己的手臂上已经横七竖八地布满了红痕。
二大妈追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刘师傅!”一个声音穿透了哭喊和打骂。
易继中站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前,手里还推着自行车。
易继中想起有份文档放在家里忘了拿,中午回来拿文档,回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刘海中举起的笤帚停在半空,他喘着粗气回头,眼睛红得象要滴出血来。
“孩子有错教育就是了,这么打能解决问题吗?”易继中走上前,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
刘光天趁机把弟弟拉到身后,两个孩子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解决?我他妈还解决什么?”刘海中把笤帚狠狠摔在地上,“老大跑了!我刘海中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易继中走到刘海中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他看了眼缩在墙角的两个孩子,又转回目光盯着刘海中:“光齐为什么跑,你想过没有?”
刘海中愣住了。
“你眼里只有光齐,光齐学习好,光齐有出息,光齐是你刘家的门面。”易继中的话一句句砸下来,“那这两个呢?光天和光福就不是你儿子?”
后院静得可怕。
晾衣绳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的影子正好落在刘光天青紫的手臂上。
“老话怎么说的?父母不慈,儿女不孝。”易继中放缓了语气,但每个字都清淅有力,“光齐已经走了,你再不好好对待光天和光福,以后他俩要是也跑了,你老两口怎么办?真到那一天,你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
刘海中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象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墙角的两个儿子,刘光天正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弟弟额头的血,自己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
那一瞬间,刘海中想起很多事:光天七岁时得肺炎,烧了三天三夜,他只在去医院看了一眼,因为那天光齐有个重要的考试。
光福第一次二大妈做家务,兴奋地喊“爸爸你看”,他正看着光齐做数学题,头也没抬地说“别吵”。
原来这些年,自己眼里真的只有那个“有出息”的大儿子。
易继中叹了口气,走到两个孩子身边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按在刘光福的伤口上。“疼吗?”
刘光福咬着嘴唇摇头,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刘光天看着易继中,又偷偷瞥了眼父亲,眼神复杂得不象个十九岁的少年——那里有恐惧,有委屈,还有一丝易继中看懂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回家吧。”易继中对刘海中说,“好好想想。”
刘海中没说话,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有些跟跄。
经过两个孩子身边时,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嘴唇动了动,继续向前走去。
二大妈这才象是醒过来,小跑着上前拉起两个孩子。
她的手碰到刘光天手臂上的伤痕时,明显地颤斗了一下。
易继中站在原地,看着刘家一家四口消失在门帘后。
摇摇头,捡起地上那封被遗忘的信,展平,对折,轻轻放在刘家窗台上。
屋里,刘海中坐在炕沿上,盯着自己的一双手。
这双手握过钢钎,抡过铁锤,在轧钢厂里被评为“先进生产者的手”。
可现在,这双手刚刚暴打过自己的亲生儿子。
二大妈打了盆热水,用毛巾给兄弟两个擦拭伤口。
刘光福疼得吸气,却不敢出声。刘光天则一直低着头,脖颈弯成一个隐忍的弧度。
“你出去买点红药水。”刘海中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二大妈惊讶地抬头,结婚二十多年,这是丈夫第一次在孩子挨打后主动说要买药。
刘海中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放在桌上:“再……再买点肉。”
这句话说得极其艰难,象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刘光天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
刘光福则小声地问:“爸,真的吗?”
刘海中没回答,他起身走到外屋,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却浇不灭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四合院里陆续亮起昏黄的灯光。
刘家屋里很安静,只有二大妈翻找纱布的窸窣声。
刘海中坐在阴影里,看着墙上那张“五好家庭”的奖状——那是三年前光齐考上技校时街道颁发的。
奖状右下角有一小块污渍,是光福小时候不小心按上的手印。
当时刘海中大发雷霆,差点把光福撕了。
现在他看着那个小小的、模糊的印子,突然想起光福当时吓得连哭都不敢哭的样子。
“吃饭吧。”二大妈摆好碗筷,声音轻轻的。
桌上是一盘炒白菜,一盘红烧肉,一碟咸菜,几个窝窝头。
刘光天和刘光福坐在桌边,不敢动筷子,等着父亲先吃。
刘海中拿起一个窝窝头,掰成两半,尤豫了一下,把稍大的那半递给刘光福:“吃吧。”
刘光福愣住了,刘光天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他才反应过来,双手接过,小声说:“谢谢爸。”
那一顿饭吃得很沉默,但笤帚没有再次落下,吼声也没有再次响起。
晚饭后,刘光天主动收拾碗筷,刘光福则拿着扫帚扫地,这是他们每天都要做的,但今晚,刘海中破天荒地说了一句:“地明天再扫吧,早点睡。”
夜里,刘海中躺在炕上睡不着。
二大妈在他身边小声啜泣,他第一次没有呵斥她“哭什么哭”,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
刘海中想起易继中的话:“父母不慈,儿女不孝。”
他识字不多,但这八个字他听懂了。原来在邻居眼里,他是个“不慈”的父亲。
隔壁传来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刘海中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夜里听过儿子的呼吸声了。
光齐去住校后,他就再没进过小儿子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