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市图书馆旧馆区，坐落在一片高大的梧桐树荫下，红砖外墙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透着一种与周遭现代化街区格格不入的静谧与陈旧。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落满微尘的书架间投下斑驳的光柱。
“所以说……我们这次的目标，是个……热爱学习的鬼？”郎千秋压低了声音，跟在邵青崖身后，穿梭在弥漫着纸张和旧木头气味的高大书架之间。他手里没拿他那标志性的武器，而是拿着一个巴掌大、不断发出微弱“滴滴”声、屏幕闪烁着绿色波形的探测器——颜珏友情提供的“低能量灵体波动侦测仪·试用版”。
邵青崖走在前方，神情专注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类似智能手表的设备屏幕，上面显示着环境能量读数。“根据颜珏提供的资料和目前的能量波动模式，大概率是地缚灵，执念与书籍或知识相关，无明显攻击性迹象。”他顿了顿，补充道，“理论上，风险等级极低。”
“理论上是吧……”郎千秋撇撇嘴，习惯性地想吐槽两句，但一想到那岌岌可危的家庭财政和即将到手的佣金，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环顾四周，书架林立，静谧得只能听到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探测器规律的“滴滴”声。“这地方，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突然，探测器发出一阵急促的蜂鸣，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动。与此同时，前方不远处，哲学社科区的书架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像是书本被快速翻动的“哗啦”声。
两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
只见一个半透明的、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的年轻男生虚影，正漂浮在一个书架前，双手飞快地在书架的空隙间徒劳地扒拉着，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困惑，嘴里还念念有词：“不对啊……明明记得就在这里的……那本《存在与时间》的海德格尔原着导读……我论文就差最后这一段引用了……截止日期……要到了啊……”
郎千秋嘴角抽搐了一下，用气声对邵青崖说：“……看来是个被论文逼死的……学术冤魂？”
邵青崖的目光带着一丝科研人员看到稀有样本般的审视。他调整了一下手腕上的设备，记录数据，然后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试图保持科学客观但听起来有点僵硬的语气开口：“这位……同学。请问，你是在找这本书吗？”
他示意郎千秋从旁边的书架上，精准地抽出了那本《存在与时间》导读。
那男生鬼魂猛地转过头，透明的脸上露出惊喜：“对对对！就是这本！谢谢你同学！你……”他的话戛然而止，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能看见他，而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又看了看邵青崖和旁边那个拿着奇怪仪器、眼神复杂的郎千秋，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我……我是不是……已经……”
“从生理学角度定义，是的。”邵青崖平静地陈述，“根据能量残留分析，你的物理生命体征已于大约三周前终止。推测死因为长期熬夜、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突发性心源性疾病。”
男生鬼魂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释然？他喃喃道：“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怎么一直找不到那本书，怎么大家都看不见我，怎么……最后期限，好像永远都赶不上了……”
郎千秋看着这场景，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挠了挠头：“哥们儿，你这……挺拼啊。人都没了还惦记着论文呢？”
“习惯了……”男生鬼魂苦笑一下，身影似乎变得更加淡薄，“好像除了这个，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邵青崖操作着手腕上的设备，调出一个界面：“你的执念源于未完成的学术任务，这导致你的能量体被束缚于此。常规超度方式效率低下。建议采用‘认知重塑与执念消解辅助程序’。”他看向男生鬼魂，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简单来说，我们可以帮你‘完成’论文，让你放下执念，前往下一个阶段。”
男生鬼魂眼睛（如果那还能算眼睛的话）一下子亮了：“真……真的可以吗？”
郎千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邵老师，协会现在驱鬼都这么……高科技了吗？”
接下来的半小时，堪称郎千秋职业生涯中最诡异又最和谐的一次“任务执行”。
邵青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折叠键盘和微型投影装置，连接设备后，投射出一个虚拟文档界面。他根据男生鬼魂断断续续的叙述和之前找到的那本导读，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地帮他“梳理”并“完善”了论文的最后一部分论证。郎千秋则负责在旁边……监测能量波动，确保“超度程序”稳定运行，偶尔插科打诨一句，试图缓解（他自己觉得的）尴尬气氛。
当邵青崖敲下最后一个句号，点击“虚拟提交”按钮时，那男生鬼魂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身影开始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变得愈发透明。
“谢谢……真的太感谢你们了……”他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朝着邵青崖和郎千秋深深鞠了一躬，“我终于……可以毕业了……”
光芒散去，哲学社科区恢复了彻底的宁静，只剩下书籍和微尘的气息。探测器上的蜂鸣声停止了，波形归于平稳。
“搞定。”邵青崖收起设备，语气平淡得像刚做完一次常规实验。
郎千秋看着男生鬼魂消失的地方，摸了摸下巴，表情复杂：“我第一次觉得，超度亡魂也能这么……充满学术气息。邵老师，你刚才给他整的那段‘此在的时间性分析’，听得我头都大了。”
邵青崖瞥了他一眼：“效率最高、副作用最小的解决方案。佣金已确认到账百分之五十，剩余部分待报告提交后结算。”
一提到钱，郎千秋立刻把刚才那点感慨抛到九霄云外，眉开眼笑：“太好了！今晚可以加个鸡腿了！走走走，回家写报告去！”
---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老式窗户，在邵青崖简洁的书桌上投下暖色的光斑。他正专注地在平板电脑上撰写图书馆事件的报告，措辞严谨，数据翔实，充分体现了其科学背景和逻辑强迫症。
郎千秋则瘫在旁边的旧沙发上，抱着手机，美滋滋地看着刚到账的“首付款”，计算着能撑多久，以及如何从舅舅手里抠出点“指导费”回来。泠山君依旧霸占着那张藤椅，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封面花里胡哨的时尚杂志，姿态闲适，仿佛昨晚消耗掉家里最后一包高端坚果的人不是他。
平静（且贫穷）的上午时光，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规律感，仿佛敲在人的心弦上。
邵青崖抬起头。郎千秋一个激灵坐直身体，下意识地把手机藏到身后，脸上挤出笑容。泠山君翻杂志的动作也微微一顿。
邵青崖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曲挽香依旧是一袭月白色改良旗袍，气质清冷如月下幽兰。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三人，最后落在郎千秋身上。
郎千秋赶紧站起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挽、挽香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房租我……我下个月一定……”
曲挽香轻轻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清冷如玉，不带丝毫波澜：“郎千秋，你这个月的房租，连同之前的历史欠款，共计这个数。”她报出一个让郎千秋瞬间脸色发白的数字，“另外，泠山君三百年前修缮别苑所欠的灵材款项，连本带利，这是清单。”
她手腕一翻，一张古朴的卷轴和一张……打印得清清楚楚的a4纸账单，同时飘到了郎千秋面前。
郎千秋看着那串天文数字，感觉刚到手还没捂热的佣金瞬间不香了，他哭丧着脸：“挽香姐……能不能再宽限几天？你看我舅舅他也在这儿，我们正在努力接活儿还债……”
泠山君从杂志后抬起眼皮，懒洋洋地开口：“债务问题，与我无关。”
郎千秋：“……”他现在非常想大义灭亲。
曲挽香似乎对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她转向邵青崖，微微颔首：“这次前来，还有另有一件事。”她取出一封样式古朴的信封，放在邵青崖的书桌上，“星光电影院，近日常有异响、光影扭曲、观影者报告感到‘被注视’和‘时间错乱感’。初步探查，可能与城市历史脉络的异常波动有关。此地需要‘特殊体质’者深入探查。”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邵青崖：“电影院本身历史悠久，曾几度改建，其地下可能埋藏着不同时期的‘印记’。探查或有风险，但报酬可观。”她报出的金额，让正在哀悼自己钱包的郎千秋瞬间竖起了耳朵，眼睛开始发光。
“星光电影院？”邵青崖拿起信封，触手有一种奇特的冰凉感，“历史脉络波动……”
就在他低声重复这几个字时，他左侧耳垂的那颗红痣，似乎极其微弱地灼热了一下，脑海中闪过几个模糊的、穿着旧式服装的人影晃动的片段，伴随着老式放映机“哒哒”的声响。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但心底却莫名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我们接！”郎千秋几乎是跳了起来，抢在邵青崖前面一口答应，生怕这到嘴的鸭子飞了，“挽香姐你放心！保证查个水落石出！不管是历史的尘埃还是作祟的小鬼，统统拿下！”他现在看那信封的眼神，就像看一座闪闪发光的金山。
曲挽香对郎千秋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淡淡提醒：“谨慎行事。历史沉淀之处，往往隐藏着意想不到的‘回响’。”她的目光再次掠过邵青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随后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回响？什么回响？”郎千秋还在兴奋中，没太在意，“只要能赚钱，管它什么响！邵老师，对吧？”他扭头看向邵青崖，却发现对方正微微蹙眉，盯着自己的指尖，似乎在思索什么。
“嗯。”邵青崖回过神，将信封收好，“准备一下，晚上去电影院。”
“我也去。”泠山君合上杂志，施施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昳丽的脸上露出一抹饶有兴味的笑容，“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去看看热闹。顺便……指导一下你们年轻人，如何应对‘历史的回响’。”他说最后几个字时，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邵青崖身上，尤其是在他耳垂的红痣处停留了一瞬。
郎千秋顿时警铃大作：“喂！老狐狸！你又打什么主意？我们这是去工作，不是去郊游！而且指导费免谈！”
泠山君轻笑一声，不置可否，自顾自地往客房走去，留下一句：“准备些点心路上吃，电影院里的爆米花，怕是入不了口。”
邵青崖看着泠山君的背影，又摸了摸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异样感的耳垂，心中的那份悸动隐隐加深。图书馆的“论文鬼”只是开胃小菜，这次星光电影院的任务，恐怕才是真正的挑战。
而郎千秋，则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计算，这次任务的丰厚报酬，在支付了房租、舅舅的“伙食费”以及可能产生的“意外开销”后，还能剩下多少给他买新出的限量版球鞋。
生活，就是在不断的破产危机和赚钱动力中，跌跌撞撞地前行。
---